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夏承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极致的嘲讽:“好!好一个‘以词换灯’!林骁,你将门出身,不好好在你的马球场上争雄,倒要来这文人风雅之地,与孤一较高下么?”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也罢。孤,今日就洗耳恭听你的大作!”
林骁对太子的讥讽恍若未闻,神色自若,负手立于船头,目光穿过重重光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静姝的脸上。
他对着她,遥遥一笑,然后缓缓吟诵。
“华灯映天际,流光舞阶前。”
“恍若星河倾落,照此夜无眠。”
短短数句,一幅壮丽磅礴的上元夜景图,便在所有人眼前轰然展开,满河文士皆是眼前一亮,暗暗点头。
他的声音渐转低沉,那份宏大褪去,化作了无限的温柔,仿佛是情人间的枕边低语,只说与她一人听:
“蓦然回首阑珊,伊人倚楼顾盼,一笑倾城颜。”
“万般虽璀璨,皆作尘与烟。”
苏静姝的心狠狠地一颤,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脸颊在一瞬间变得滚烫。
—— 他看见我了,他一直在看我。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缱绻深情中时,林骁的声调,却陡然一转!那份温柔被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戈铁马般的、苍凉而悲壮的无尽豪情!
“忽转念,关山远,烽火连。”
“朔风吹雪,铁衣征夫几时还?”
画舫上,几个随同前来的老臣与将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们神色一凛,仿佛透过这繁华夜景,看到了那冰冷遥远的北境边关。
“凤凰于飞并翼,旧诺梧桐共老,终教闺梦圆。”
最后,林骁缓缓举起那只空酒盏,对着遥远的、漆黑的北方,遥遥一敬。
他挺直了脊梁,宛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与情感,吟出了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句:
“今借上雍月,誓护山河安。”
一词终了,余音绕梁。满河静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文人的喝彩,为的是词中风骨;百姓的喝彩,为的是那份赤诚;而那些将门船舫上传来的吼声,则是为了那份感同身受的共鸣!
高台上的老灯主早已是热泪盈眶,他颤巍巍地亲自取下那盏精美绝伦的“灯王”,对着林骁的方向深深一躬,声音哽咽:“小侯爷此词,风骨与深情并具,胸怀天下!此灯,赠得知音,老朽此生无憾!”
苏静姝站在船头,早已是泪流满面,却兀自笑着。
一股滚烫的骄傲,几乎要撑裂她的胸膛。
这,就是她爱的少年!有绕指柔肠的才情,更有金刚不坏的风骨!
在万众瞩目中,林骁手捧那盏华美的“凤凰于飞”灯,驾着小船,缓缓向苏家画舫靠拢。
就在连接两船的梯板即将搭上的一瞬,苏静姝一念兴起,瞬间烧尽“礼教”与“规矩”的束缚,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
她提着裙摆,无视身后湘云那一声惊恐万状的“小姐!”,快步奔下楼梯。
她一跃而下,正红色的裙角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决绝而绚烂的弧线,轻盈而坚定地,落在了那艘随着水波微微摇晃的乌篷小船上。
这一跃,胜过万语千言。
林骁下意识地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带着常年练武的薄茧,透过轻薄的衣料,那份热度仿佛直接烙印在了她的肌肤上,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正好撞入他那双写满了震惊与狂喜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星河,有烈火,还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我……”苏静姝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来同你一道。”
林骁如梦初醒,珍而重之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贴身存放、还带着他滚烫体温的凤凰玉佩——由一整块上等羊脂暖玉雕琢而成。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他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将手中的凤凰玉佩,郑重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静姝含泪而笑,伸出微颤的双手,接过了玉佩。那玉,温润而炙热,像他那颗为她狂跳的心。
“静姝,”林骁看着她,声音里充满了庄重而神圣的意味,“我愿为那不灭的烈火,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你这只凤凰。”
苏静姝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那份要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决心,唇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无比明亮坚定的笑。
“不,”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心折的力量,“我不要你做那护着我的火。”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许下了一个重重的誓言。
“我愿与你,一起做那浴火的凤凰。”
林骁彻底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那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平等的、愿与他共赴一切的承诺。
这震撼,远胜于他赢得“灯王”,折服满城文士。
下一刻,他情难自禁,将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两颗年轻的心,在这孤绝的乌篷小船上,在这满城灯火的见证下,牢牢地烙印在了一起。
然而,这冲天的爱意,也点燃了最致命的怒火。
“好,好一个‘浴火凤凰’!”
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下,瞬间打断了他们的相拥,也冻结了这满河的温情。
太子夏承宇站在御船船头,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剩被羞辱与嫉妒所激发的、毫不掩饰的阴鸷。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苏静姝煞白的脸,扫过林骁即将暴怒的眼神,最后,落在了苏家画舫船头,苏太傅的身上。
他拔高了声音,不再是商议,而是天家威严下的最后通牒,是一场公开的、华丽的政治绑架:
“太傅大人,令媛才貌双全,品性贵重,孤以为,堪为东宫表率。孤意,择日奏请父皇下旨,纳静姝小姐为太子妃,不知太傅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