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知觉的双腿,那道似是而非的梦境,让她一阵恍惚。
所思所梦,贪欢一响。
“谢谢你。”
当护士和医生每次进来时,昶蔚都会笑着感谢,惹得周围人心酸不已。
一次,一位护士看昶蔚有些萎靡不振的样子,心疼的把一个对昶蔚而言的“好消息”,提前说了出来。
“昶小姐,别担心,我听说有个国外的很厉害的医生被云家请来给你看腿伤,一定会好起来的。”
“谢谢。”
虚弱的声音好像高了点,仿佛带着几分欣喜。
护士看到她这样,心里也松了口气,做完正常的流程后就离开了。
昶蔚看着她离开后,默默垂眸。
随即,看向窗外。
剔透的玻璃映出了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个人,那个她刻在骨血里的名字,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她现在,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那场车祸,是她的父亲联合叔伯造成的。
为的就是砍断云出岫的左膀右臂。
而她,竟然动摇了,就因为这一丝犹豫,那一点淡薄的血缘,她导致了自己这番模样,甚至…她还害了淼淼。
“林羡……”
早在云出岫看似不经意的“告知”下,在她递来的、关于医疗团队那份光鲜履历的附件里。
“林羡教授团队治疗…温总将在远程系统中提供关键性技术支持。”
远程…技术支持。
昶蔚在听到这两个词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全部。
这是一场交易。
她被利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作为舞台,为云出岫撕开了一条与温家合作的口子。
而淼淼,在看不见的远方,心甘情愿被捆绑在另一个手术台上——用她的自由、才华,乃至她曾拼命站起来的生命与理想,为她…换取了聚光灯,将舞台彻底照亮。
她的腿能否站起来,不重要。
只有淼淼在意。
但她必须“被治好”,否则淼淼的牺牲将失去意义。
云出岫说的对,她真的很走运。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此生永远不相见。
唯祈她幸福,求她,愿她永生不遇灾祸。
护士带来的“希望”,于她而言,是钝刀子割肉般的凌迟。每一次康复训练,每一次电击刺激下的肌肉微颤,都在提醒她,她正在消费着爱人的血肉。
她对着窗外灰蒙的天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淼淼……”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好想你。”
脚步声匆匆,外面的说话声不断传来。
当林羡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凌乱的头发掩住面容,苍白的肌肤透着无力,她望着窗外,那一双眼睛仿若年老失久的枯井,繁华热闹衬得她越发孤寂。
就像…她那个倒到血泊里,却仍固执地,笑望着金丝玉莲花手串,完全执迷不悟的学生一样。
她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甘愿抛弃性命,毁了自己的未来,去搏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结局。
“老师…我求您,求您救她……”
沈溪沈溪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救,而是哀求。
那双总是沉静温和的浅棕色瞳孔,在那一刻被泪水洗得破碎,里面似乎燃着一种林羡无法理解的、近乎献祭般的疯狂。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最大的诚意,我不后悔……”
爱,真难得啊。
那么痛,那么伤人,却还是有无数人为其飞蛾扑火,伤人伤己,缘深缘浅,到头来,就为搏一个未知的结果。
那些短暂的清醒与梦中呓语,让她内疚自责,那双水淩淩的眼睛满是哀求,如果她再早点察觉,或许沈溪就不会自毁,或许…她根本就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林羡的心口猛地一刺。
她行医多年,自以为见惯生死,此刻却再次感到了那种熟悉的颤抖。
可当她得知是利用,如何能不怨,不心痛。
怨这云家的算计,怨这命运的捉弄,更怨沈溪为何如此决绝,用自毁的方式将她与温砚知也拖入这场漩涡。
可当她和阿知拿到那份关于沈溪父母,那对牺牲于一线的烈士,以及缉毒一生的养父母时,她所有的怨怼与哀怒,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连一向杀伐决断的阿知,也在那份文件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孩,是她学生沉沦黑暗时,唯一能抓住的光。
也是那满门忠烈,仅存于世的一点微弱星火。
林羡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她走到床边,职业性地拿起床尾的病历夹,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终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昶小姐,我们开始今天的评估。”
林羡的手指按上昶蔚的膝跳反射区,那里几乎是一片死寂。
扶了下镜框,安静的检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