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却是一个好师父，她教给过徒弟们一个道理——生命都是有形状的。而游雀的形状，在长成之前就被人为干预，塑造的歪七八扭，这些年他不是没努力修正过。

他从老陆说的“狸猫”修成了他弟口中的“金蟾”，为人处世这块算得上有进步。但也像方医生所说，经历过精神控制的人是不自主的，他虽然已经物理解放，但残存在体内的暗面经常会导致他对某些事产生杯弓蛇影的态度。他自由吗？他尝试追求过，偏偏摔了个跟头，又让他缩了回去。

他发现他是有些胆小的，在这一点上他不如骆野，甚至不如枪花二楼任何一个少年。

骆野敢于用手刃自己的方式以毒攻毒，一段段查漏补缺正视黑色童年，重演这些时他面不改色，没有表露出一次过激的痛楚。但游雀不行，游雀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怕刺痛，一如被全网脏水后就封笔的艺名，也一如他不要再尝试的“骆先生”。

他跟骆野说完那些话后，不得不想起方医生对他的评价，他其实是火种里的冰山，凉薄不近人情。

真相坦荡而残忍，骆野明显被言语中伤，一瞬间无法消化的他提上公文包离开了，晚上也没回来住。

游雀开始画第二面墙，桃山，劈不开的桃山。

神君低下昂贵的脊梁，垂望灌江口万家灯火，受封司法天神时他在想什么？屈辱与挫败溢出了笔触，寥寥数笔画不尽他的不甘。

他的梅山兄弟，他的一千二百草头神，他听召不听宣看似威风。

游雀没有点睛，空洞无物的眼眶中抚过一抹桃红，额间用金色勾了狭长的一笔，天神闭上了他的眼睛。

游雀画了五天，昼夜作息完全颠倒，没有声音提醒他吃饭睡觉，时间在他这里仿佛不作数了。

直到周末老陆登门拜访，见到蓬头垢面的“艺术家”吓了一跳，声音在空荡的枪花不停回响：“卧槽，鬼啊！”

游雀独自坐在二楼的壁画下，不知道在埋头捣鼓什么，房间内充斥着刺鼻的丙烯味，老陆忙去开窗通风：“你搞什么呢，不怕甲醛中毒啊，这么大味儿。”

午后阳光像开闸泄洪涌了进来，一时间刺眼，游雀晕乎乎遮住眼皮，好一会儿才看清老陆那张脸。

游雀搁下油漆刷，眯着眼问：“今儿吹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今儿什么风？今儿中秋！”老陆横眉一撇，“你嫂子让我给你来送月饼，你这逍遥的，过得日子都忘了？！”

啊中秋，游雀昏头昏脑扶着墙站起来：“忘了。几点了？”

“下午两点。”老陆哼哧哼哧数落，“家里给你添了筷子，等到菜凉也没见你人，我们就先吃了。你怎么不看手机，你嫂子给你发了十多条微信。”

游雀行将就木去摸手机。想起来了，蒲城人重视中秋，中午要呼朋唤友放鞭炮的，往年游雀都是去老陆家里吃酒，今年一不留神已经误了时间。

老陆看游雀灰头土脸的，站都有些站不稳了，上前扶了一下：“怎么回事，跟几天没吃饭似的。”

游雀满脸的油彩，衬得嘴唇更无血色，他无所谓摇摇头：“忘了，画画呢。”

“真服了你们。”老陆说，“就你这样也别埋汰你弟，你弟要琴不要命，我看你是要画不要命。”

游雀视线已经落在了老陆带来的月饼上，几乎是扑上去的，狼吞虎咽给老陆看愣了：“真几天没吃饭啊？？”

游雀几口下去噎得直伸脖子，饿死鬼托生的，老陆忙去倒水。

一边给游雀顺气一边没眼看：“哎哎哎慢着点，你不是那叫花子，多着呢没人抢！”

老陆又四下环顾，问：“骆总呢，没在你这儿？”

游雀怨怼地抬眸：“你来找他的还是找我的。”

老陆听话听音儿琢磨出味儿，古怪地看他一眼：“又吵架了？”

“又。”游雀念了一遍。

老陆：“花儿，我一直没好问过你，你俩现在是咋回事啊，之前说已经分干净了，结果又在一块共事，我有点看不明白啊？”

游雀捶着胸口咽下一口讨厌的五仁月饼：“你都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就你看见的那样，共事。”

“共什么事？”

“他雇我做事，我赚钱，就这点儿事。”游雀含糊其辞，刻意换走了话题：“我弟那边试演得怎么样？”

老陆提起这个止不住乐了：“你弟真是个天才，你没来看真太亏了。”

“怎么说。”

“那小孩写的歌，金曲奖水平，怕他骄傲我没当面夸，但我跟你说你得敲打敲打他。将来只要不吃喝嫖赌犯原则性错误，等着吧，下一个天王。”

老陆见多识广，很少这么直白的夸一个小辈，游雀将信将疑抬起脸：“真的假的，我听过他们demo，是挺好听但也不至于吧。”

老陆急的拍大腿：“你听喊麦都说好听，就你这欣赏能力，我跟你一个外行说不来。骆总呢？我带了现场录像，必须得给他过一眼。”

游雀咀嚼的动作变慢了，半晌，他声音含糊：“问我干嘛，你找他给他打电话，去他公司啊。”

“……”老陆看出来了，这架吵得还不小，大过节的不来往了。

他拍拍屁股去窗边打出去一个电话，按了免提，游雀本能的抗拒听到骆野的声音，转身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冒着热气，他一不留神烫了手，才意识到水龙头开反了方向。调回凉水，听到外面老陆大剌剌扯着嗓子，想不听见都难。

“他快死了。”

“什么？”骆野的声音形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波频。

“我说小花儿，不吃不喝给自己关屋里画画，快成人干儿了。”

游雀：“……”

骆野来的很快，中秋节也加班。后面还跟着可怜兮兮的小助理，端着电脑跟屁股后头边听边记。

“当心。”骆野冷淡的提醒，小助理这才注意看脚下，跨过枪花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