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哥,哎,老板人呢?”楼下忽然有人喊。
游雀如梦初醒抽回了手,边下楼边应:“在呢,别喊了!”
跑出去时,他如释重负吐了口气,多余的复杂纷乱被压了下去。
客人是老陆引荐来的,是张熟脸,在老陆的livehouse里当调音师,艺名叫二条。二条找上门,想纹女朋友的名字在身上,游雀正了正神色。
“你确定?”
二条:“确定。”
“洗纹身很疼,你想清楚。”游雀见过太多分手后来洗纹身的小年轻了,二条在他印象中就没断过女朋友,每次见都不重样。
二条这次特别坚定,一脸认真:“花哥,我认定了,我想跟她结婚。”
“……”每个来纹伴侣名字的人都这么说。
这时骆野也从三楼走了下来,轻飘飘扫了一眼客人。不是游雀的错觉,枪花的每个客人似乎骆野都要这样充满审视的给上一眼,也不知道在介意什么。
游雀秉承职业道德,说:“你先自己三思10分钟,别回头纹了没多久又来洗。”
二条大剌剌摆手:“不用,现在就纹。”
游雀叹了口气:“行吧,纹可以,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问。”
游雀:“第一,从1到10分,你对她的感情。”
二条几乎没有思考:“10分,我爱她。”
“第二,从1到10分,她对你的感情。”
“……”二条面露难色,“……可能有个8分?花哥,你这为难人,人心隔肚皮,我怎么知道她怎么想的。”
游雀拧眉:“你没长嘴啊?”
二条:“那我也不能死乞白赖直接问吧,你爱不爱我,你爱我多少,这怎么问。”
好吧,游雀换了话:“第三,鉴于你有那么多前科,凭什么就认定这个了。纹身可是要跟你一辈子,你敢保证这辈子就这个不换了?要是你换了,下一个女友看到你身上的名字,得多伤心。”
二条就着这句话蹙眉想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脸上浮过一抹怅然:“我觉得我真不会换了,这次不一样。”
游雀随手拉过茶杯,抿了一口,听见二条说:“不怕你和陆哥笑话,你们也知道我平时有点自大,以前谈过那么多女朋友,没一个能降得住我的。”
游雀好笑地弯了弯眼睛:“确实。”
二条是个自恃才华的小伙子,平时心高气傲得很,天天跟老陆叫板。他的工资是陆鼎记的员工里最高的,仗着高超的调音技术,愣是没叫老陆开除。
二条说着还不好意思了,垂了垂脸:“她叫刀刀。说实话,我见她第一眼……我就觉得,我完了。”他掀起眼皮看游雀一眼,“怎么形容呢,花哥你有过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见到一个人,突然感觉自己好脏,突然自责以前做过的所有错事,突然不安,突然变得很装,把自己伪装成是完美的。突然想绝交以前的所有朋友,突然想辞职,只想重新建立一个没有过去的新世界,大门只对她敞开。”
二条突然说了好多突然。
游雀缄默了。
他很突然地心虚了一下,若有似无瞥了眼四周,余光里骆野去门口的地上捡起什么,原来是迎客风铃掉到了地上。
骆野将风铃重新挂好,缓缓转身,走回来。一如某个午后,也这样走过来。
游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说了一句:“你的大门是对她敞开了,就没想过万一她跟你只是玩玩呢,到时候玩掉你半条命。”
一盆冷水扣的人很扫兴,二条脸色不好的看过来,片刻后眼神却更加坚定:“那我认了。”
游雀不说话了。
二条已然开始解衣扣,指着自己胸前:“我要纹在这儿,心口这里。我知道很俗,但和她在一起后,我特别想把以前觉得情侣之间很俗的事都做一遍。”
游雀默默站起来去拿稿纸,稿纸放在转印台上,一言不发开工。
忙了一晌午,最后他没有收二条的钱,二条走前说他是个性情中人,游雀心不在焉笑笑,说改天带女朋友见见,罚他请客吃脱单酒。
人走后店里又只剩下他和骆野两个人——二楼的墙绘没弄好,不待客很久了。
二条的一番恋爱经念得人恍神,游雀鬼使神差来了点灵感,午饭后搬出了梯子,架在二楼的一面墙边,端起调色盘爬了上去。
下笔,一道红翎紫金袍的身影勾了出来,举旗扬帆桀骜不凡,天兵天将黑云压境。
四面楚歌的大圣脚踏祥云,祥云之下是他的山,他的桃树,他的世外家园。
他拼了。
什么五指山,什么紧箍咒,那是未可预知的后话。“弼马温”的谎言叫他委屈,他拼的是这一刻,这一刻他只争个“齐天”。
游雀一画就画到了晚上,直到饥肠辘辘才醒过神:“骆老二!”
人什么时候又没影了,游雀扯扯身上沾满颜料的围裙,边脱边往楼下去,打算先洗个澡。三楼的楼梯转角,他顿住脚步。
三楼是开放式厨房,与客厅卧室连作一体,餐桌挨着临街的窗边放置。只见骆野正坐在餐桌旁,目色游离地看窗外,不太明亮的氛围吊灯笼下来,他黑漆漆的轮廓几乎要融化进昏黄中。
指尖有火星闪烁,一缕白烟仿佛纱帐,流淌过他的眉眼。他在抽烟,桌上的玻璃烟灰缸躺了许多烟头,有的是半支,有的是只剩烟嘴。
游雀讶异地走近几步,发现餐桌旁的垃圾桶内,上午一起做好的月饼连带餐盘都被遗弃其中。
“骆野?”
不知对方坐在这里多久了,骆野闻声回眸,游雀对上一双墨一般的眼睛,像幽暗湿冷的洞穴向游人敞开一道不见底的口,无需进入就知道里面险象环生。
“……怎么偷我烟抽啊,什么时候学会的。”突然有点无所适从,游雀憋出这么一句话,坐到一旁弯腰扒拉垃圾桶。“怎么扔了?不好吃?你尝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