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游雀连滚带爬躲过三次之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猫鼠游戏而已。
他破口大骂:“骆老二,你大爷的!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车窗才又降下,骆野视线慢悠悠落过去,看人吃了一嘴沙子,心情舒畅了不少。
游雀连连抹嘴:“呸呸呸。”
“好玩吗?”骆野问。
游雀投来怒视。
“不理解?”骆野眉峰微扬,意有所指说:“很遗憾,我开始理解了。”
“理解什么?”
骆野不解释,专心干缺德事。
游雀跟癫狂奶牛猫说不通,无妄之灾落到自己身上,他烦死了,大声嚷:“我自己进去行了吧,不用你催命!”
“早该这样。”
游雀转身向花海走去。
不是他怕了骆野,骆野这种五谷不分的少爷在金陵荆氏眼里不够看的。
但游雀自诩已经是寻常小百姓,心里尚存一星半点的法律底线,离开南京时他跟师父发过誓,绝不再以武犯禁。
曾仗着三脚猫功夫闯过大祸,换过很多面孔,枪花老板是他用过时间最长的。人越长大越知轻重,他喜欢现在的名字,不想再换了。
听见身后的车熄了火,游雀无可无不可扯扯嘴角,没有回头。
生意人玲珑心思,凡事都得有个症结,他对于骆野的行径并非毫无揣度,不就是泄愤么,小学生闹脾气似的。
纹身店常年与问题少年打交道,游雀不是没见过爱记仇的,他猜想刚才骆野玩在他身上那些招,八成是恨乌及乌,把他当“案件重演”了。
所说的理解,大概就是那个意思……他的生母兴许对骆野不好,甚至做过相同的事。
也怪有意思,没有受过一丝一毫恩惠,到头来还给她擦屁股,狠心到姥姥家的女人。
游雀往里走,本还想回头问到底哪个坟头是骆荒,打眼一看,无需问了。
墓志铭为“此人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家伙,和想吃无花果便从种树开始的做派无出其右。
遗照被擦的很干净,墓碑前摆了一束天堂鸟和三瓶北冰洋,不久前有人来过的痕迹。
“……”游雀与其大眼瞪小眼,默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很英朗,笑得像条哈士奇,眉眼与骆野有三分相似,神韵却大相径庭。
看来骆家基因偏心骆野,给了他俊美无暇。
骆荒相比起来糙了点,轮廓是个粗线条,让人一眼觉得幼稚,呲着大白牙傻乐,浑身都散发不谙世事的光辉。即使是黑白照也无法遮盖他蓬勃的少年气,不知道的还以为骆野才是哥哥。
游雀对骆荒算有好感,没人会讨厌散财童子。
他多少了解过此人生平,知道他生前是个青年导演,眼下他见着照片,觉得营销号说的没错,天妒韶华了。
这么年轻一个人,只要有命,随便干点什么都不可限量。
他抬抬手,算是打了招呼:“嗨,财神哥,终于见面了。”
云南四季如春,骆野的手却异常冰凉。他双手交握,指尖一抬一合摩挲着,视线漫不经心,要落不落悬在监听键上。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发展。
说不上失望还是无感,他心情很淡,一丝不易察觉的动荡浮过眉心。狐狸精喋喋不休的废话传进来,装满了车厢。
果然一丘之貉,都没见过面的两个人,隔着一道阴阳居然聊起荒谬的梦想。
“前些年谢了,大财神。”
“你应该没看过我的画,后来停刊了,你资助那些钱,全都打了水漂。”
“我还是老样子,没变。”
“枪花也是老样子,赚点外快,拆东墙补西墙,有上顿没下顿,你们富二代永远不会懂,跟你聊不来。”
“漫画……挺有意思的,人这辈子难得有个爱好,先这样混着吧,饿不死。”
骆野抬手按了关闭,觉得吵闹,不想再听。
他厌恶世界上所有艺术分子。
尤其厌恶自我感动的艺术伪人,把难顾温饱说的冠冕堂皇,好像那样就显得脚步至高无上。世上这样的败类有很多,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嘴硬。
自不量力,没完没了。
腕表上的定位小红点闪了闪,开始移动,看来废话演讲结束了。
骆野按两声车笛,催命。
游雀出来时步伐轻浅,月光在他发梢渡了一层银辉,长卷发被微风挑弄,弹跳在耳后。
对死人大倒苦水的体验不错,听到车笛,才恍然拉回现实。
“……”大麻烦。
他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踱过去。
“玩了玩了,人也见了,考验我到这种地步,该说说真正目的了吧?”游雀探腰扒着车窗,看进骆野漆黑的瞳仁。
骆野有一对过分浓密的长睫毛,正视人时,总仿佛蝶翼吻着瞳心。
他眼窝深,五官俊,人也沉,这样的轮廓让人无法一眼看到底,连阅男无数的游雀都有看走眼的时候,以为他斯文。
骆野似是在做什么判断,目光不加遮掩的挑剔,清冷冷烙在游雀脸上,像傲慢的顾客估量一件玩意的价值。
游雀:“……你长成这样,对视超过30秒我会默认是调情。说话。”
市井勾栏,油腔粉面。
其实,一点也不像,骆野突然觉得味同嚼蜡。
但他不是喜欢打乱规划的人,一开始就决定了的事,回头更加没有意义。
骆野蓦然开口:“以后,你是骆荒。”
哈?!
荒凉的墓地,被震天响的回音惊飞一行乌鸦,直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