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云醒觉得心跳得很快,只强迫自己注意力放在题上,又觉得不够,拿起来笔。
笔也是贡景买的。
字写多了人中指会有轻微的变形,施云醒盯着指尖瞧。
贡景高二以前写字少,变形得不多,可施云醒的手与他不一样,所以他总喜欢握着施云醒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骨节,偶尔会捏住同桌的指骨也不说话,又买了很多的笔各式各样比对舒服些的。
施云醒敲他桌子上的卷子,提醒他专心做题时。
贡景解释道:最近写字好多,手指有些痛,我比对了很多笔,这几只最舒服。不是特地给你选的,你就用吧。同桌。
贡景对人好总喜欢润物无声,吃到好吃的是这样,遇到更松软的蚕丝被是这样,带他去逛城市时也这是这样,用那双眼睛对上人的视线也是这样,许诺毕业后哪年哪日依旧同床共屋也是这样……
可施云醒总能看透。
没有人用正确的答案教过施云醒喜欢。
跑道边的施云醒脸被晒得很红,他比对着跳动过速的心脏比对情绪和病例,也琢磨不出答案,或者是心脏病,或者是心动过速……
名著里说喜欢也是一种心动。
可施云醒也从来没有停止过那份喜欢,只是朋友间也是喜欢,同学情谊也是喜欢,亲密如家人般也是喜欢,他分不清喜欢的区别。
都一样。
情感从来没有变质的说法,只有等质的兑换与调味。
他们日夜不分的共处的分享同一处空间,情侣之间将同居用作测试的命题,而同学舍友就是这样一种高密度的关系,同居同存温存同一种知识,用同一种无形测试题的评级这份密度,并且悄无声息地获得了满分。
一万只蝴蝶的骸骨停息在施云醒的心脏上,水泥地上投出一片阴影,他抬头。
贡景已经跑完了最后一圈,手搭在营地和跑道之间的栏杆上,在他面前晃了晃,汗珠晶莹依附在小臂上,气还没喘匀:“同桌,你都没看我。”
“不想知道我第几名吗?”
施云醒捏着笔好像全程都在刷题似的。
他迅速地凭借长期刷题的经验落笔写下答案,然后他抬眸摇了摇头:“跑完就已经很棒了。”
“第几名都很好。”
贡景趴在栏杆边,替人挡着太阳,笑得很开心:“怎么不坐到棚子里面。外面有点晒。”
递高的台阶,后两层往上立了蓝色的塑料棚。
“补钙。”施云醒皱眉。
操场背景音格外嘈杂,音响躁动几声,通知长跑的选手去领奖。
施云醒捕捉到了嘈杂音乐中信号传递模糊的人名:贡景得了第三名。
“去领奖。”施云醒把笔盖好,他对做过的题很自信,笃定了不需要再更改答案。
贡景手越过栏杆捞起那几张白纸,上面列了他近期考试的薄弱点,旁边标了可刷的题册号,格外用心地批注了密密麻麻的字,升上高三后施云醒对他成绩的关注比他自己还多些。
他听话地“嗯”了一声:“我一会回来刷。”
贡景把白纸举高些盖到施云醒的脑袋上,“挡挡。我马上就回来。”
手放下时,他还顺势指背摸了下施云醒被晒红的脸蛋。
终点就在营地边,成绩核算后领奖要走去远处的主.席台,长跑后骤然休息会腿软,贡景却还是跑了过去,施云醒手放在膝盖上,没再看题。
少年远去的背影透露着欢快,手拎着奖牌,回来的时候就没再跑了,直视着前方走了回来,贡景天生就该是视野里的焦点,宽肩腿长英俊帅气格外醒目。
贡景把另一个铜牌单手揣兜里,越过栏杆,双手把金牌挂在了施云醒脖子上:“给你颁奖。”
“表扬你刚刚看我了。”
只是看你去领奖就是冠军吗?
施云醒获得过无数的第一,可从来没有获得过一个眼神的表扬,一个眼神就是贡景心里的冠军。
施云醒捏着金牌看,上班篆刻着年份和学校,绳带上黑笔则写了获奖人的名字和学号。
“什么时候参加的项目。”
“早上我替补的。林赫一两个项目同时开始冲突了。跳远比赛很快。”
在贡景心里,最好的才配得上施云醒,要送奖牌只有金牌才能勉强适配,长跑得不了冠军,他想要什么最好的都是施云醒的,连只是把.玩的纪念性物件也是,这种执念有些疯魔,却也无形地占有了施云醒的空间,从毛巾牙刷到笔,衣服被子到袜子,里里外外都是他的选择。
对和施云醒的关系他醒悟得更早,处心积虑又拼力克制。
施云醒脑袋上还顶着纸,单手扶着,另只手捧起金牌看,浓长睫毛垂落显得恬静可爱,贡景心里就得到了大满足,和无法抑制的喜悦。
他把栏杆之间的锁打开,抑制住想以腿酸为理由抱住人的冲动,拉住同桌的手把他往阴影地带,“走吧,回家刷题。”
施云醒对“家”这个字习惯了,贡景总喜欢用这个字指代宿舍,理由是念出来省了一个字,节省时间可以多背一个单词。
以至于施云醒想起“家”已经模糊了那个老旧居民楼的记忆,而变成狭窄的二人宿舍。
“好。”施云醒第一次觉得手腕这么烫,他挣脱掉贡景的手,“有汗。”
回到宿舍,贡景洗了澡捏着笔坐在马扎上开始刷题,他欠缺的知识点太多了,补了一年成绩有了很大的提升,但是仍有很多的空白,做完了整张卷子,贡景递过卷子:“醒醒老师。请批改。”
贡景发梢还在滴水,身上漫着薄荷味,披着浴巾坐在马扎上很大只,和眼前坐在床上的施云醒差不多高,离床极近腿分开敞开着,递过卷子后,双手就搭在了床沿,腿长手长的伸展着,施云醒坐在床边没有退路,四周都漫着贡景的存在感。
施云醒觉得心跳又有一点不对劲,他对着答案批改着卷子,改到其中一道填空题他停住了笔。
“怎么了。这题我做错了吗。”
贡景低头看,碎发的一滴水落在施云醒的腿上,贡景抬手抹去。
施云醒觉得腿被烫了一下,他抬腿踢了下马扎,又有几分不快地说:“没有。”
这题贡景答案是对的。
那就意味着,他做错了。
操场边的营地,贡景跨越跑道向他走来的那一眼,他顺手自信写在题册上的答案——错了。
高度熟悉的题型施云醒考试从未有过败绩,几乎闭着眼都能演算出正确的答案,这是他血肉记忆里高度契合又熟练的经验给他的自信,是变形的指骨、厚实的卷张、密实的墨迹堆砌的答题本能。
而现在满分答卷有了唯一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