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肆的公寓和对门只隔了一条走廊,但林朔还是架着他走了五分钟。
不是路远,是白肆走两步就停一下,靠在墙上喘气。锁纹退至手腕后,像抽走了全身的筋骨,整个人软得像条脱水的鱼。到了1201门口,白肆摸指纹锁,按了三次才按准。
“我到了,”他靠在门框上,衬衫被血粘在后背,脸色惨白,“学弟,回吧。”
林朔没动。
他看着白肆的手指——在抖,连抬起来按门把手的力气都没有。锁纹虽然退了,但心口那圈灼痕还在,渗着淡金色的血。
“开门,”林朔说。
“……什么?”
“我说开门,”林朔重复,“我送你进去,省得你死门口,物业找我麻烦。”
白肆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他推开门,让出位置。
白肆的公寓和林朔的镜像对称,但陈设完全不同。林朔的屋子空,白肆的屋子满——满墙的书,满架的古物,满地散落的黄符纸,像某个疯癫学者的巢穴。空气里飘着檀香和朱砂混合的味道,闻着发苦。
林朔架着他穿过客厅,把他扔在沙发上。
轻车熟路的拿起上次贴着“止血”的瓷瓶,走到沙发边。
“脱衣服。”
白肆愣了一瞬,耳朵尖红了:“……学弟,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别废话。”
白肆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把染血的衬衫脱下来。后背的伤口比在老宅时更狰狞,七道灼痕从肩胛延伸到腰际,最新的一道还在渗血。
林朔把药粉撒上去。
药粉是朱红色的,遇血即化,像一层金色的膜覆在伤口上。白肆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沙发垫,指节发白。
“疼?”
“……嗯。”
“忍着。”
林朔的动作不重,但稳。他绕过伤口边缘,把药粉均匀抹开。白肆的背很瘦,肩胛骨凸起,皮肤苍白,能看清脊背上一道道旧疤——不是锁纹留下的,是更早的、更细碎的伤痕,像被什么细小的利器反复划过。
“这些怎么来的?”林朔问。
“练剑,”白肆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白家从小练‘锁魂剑’,剑气反噬,留疤。”
“锁魂剑?”
“配合锁纹用的剑术,”白肆说,“家族说,练好了能斩灭亡魂。但我练了十八年,还没发现用武之地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白练了。”
林朔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伏尤说的话,想起白肆在战斗中锁纹缠上铠甲人时的异变。
他帮白肆缠好绷带,把衬衫扔给他:“这几天别碰水。”
“学弟,”白肆忽然叫住他,“你今晚……能不能别回对门?”
林朔挑眉。
“不是那个意思,”白肆举起双手,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我是说,钟游能通过另一半断剑感知你的位置。你一个人住,万一他再撕开‘缝’,没人照应。”
他指了指客厅角落的沙发:“你睡床,我睡沙发。有动静,我能第一时间醒。”
林朔看着那张沙发,又看看白肆。
沙发不大,白肆那身高,睡上去腿都伸不直。
“你睡床,”林朔说,“我睡沙发。”
“那怎么行——”
“或者我回对门,”林朔转身走向门口,“你选。”
白肆闭嘴了。
林朔是在白肆客厅的沙发上被震醒的。,茶几上那把带回来的断剑像条搁浅的鱼,在木面上弹跳,发出“哒哒”的轻响。剑身上的“水刃”二字忽明忽暗,暗红色的光从锈迹里渗出来,不是指向西北,是直指他眉心。
林朔坐起身。
对面床上,白肆也醒了。他右手腕上的锁纹微微发烫,在黑暗里像一圈将熄未熄的炭。
“钟游肯定在另一半断剑附近,并且再催动它,”白肆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强行拉你入梦,就像上次把你通过一种媒介拉进里世界。”
林朔:媒介?这次是断剑,那上次是什么?
林朔捕捉到这个信息点,不由自主地琢磨。
“能切断吗?”
“不能,”白肆下床,走到茶几边,黑剑提在手里,“除非你去看。看了,才知道他想给你看什么。”
林朔伸手,握住了断剑。
不是冰凉的触感,是烫,像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眼前骤然一黑,再亮时,他站在风沙里。
漫天黄沙,暗红得像血。面前是一座风蚀的石门,门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像无数条纠缠的蛇。石门前面蹲着一个人,穿沾满泥的冲锋衣,头发花白,背对着他,正用工兵铲撬动石门下方的石板。
林远凯。
他父亲。
林远凯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考古学家特有的耐心,完全不像一个被绑架的人。但林朔注意到,他父亲右手腕上的黑曜石手链已经碎了,珠子散落一地,陷在黄沙里。
“林教授,”阴影里走出一个人,脏辫,皮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歇歇吧。这扇门你用铲子撬不开,得用魂脉。”
林远凯没抬头,声音被风沙扯得破碎:“钟游,你不懂这个阵。这是‘归墟锁’,蛮力只会触发反噬。你想打开它,就得等我找到‘生门’。”
钟游笑了笑,走到他身侧,蹲下来,铜钱在指间翻转:“可你儿子好像等不及了。他魂钥碎了,魂脉暴露在现世,像黑夜里的火把。你再拖两天,怕是可以准备准备给他收尸咯。”
林远凯的手顿了顿。
他缓缓回头。那张脸比两年前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他看向虚空,像能透过这层共鸣看见林朔,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朔儿,坚持住,我很快就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画面碎裂。
林朔猛地抽回手,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白肆扶住他肩膀:“看到了什么?”
“我爸,”林朔的声音发紧,“应该在所谓的浮生冢。他在寻找生门?”
白肆眼神变了。
他弯腰捡起断剑,锁纹在掌心亮起,像一圈烧红的铁丝。他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再睁开时,脸色更白:“钟游在骗他。据我所知,那扇门根本没有‘生门’,只有‘死门’。林教授找的‘生门’,是钟游故意留下的假线索,是为了让他耗尽魂力,替钟游扛反噬。”
“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肆把断剑拍在茶几上,声音沉下去,“钟游打不开归墟之门,因为他不是‘将军’的血脉。他在骗你爸当探路石,等反噬把你爸的魂体撕碎,他就能踩着残魂进去。”
林朔攥紧拳头。
他想起老爷子书房里那颗红玛瑙,想起父亲失踪前支支吾吾的“南柯一梦浮生尽”。原来林远凯不是被动失踪——他是主动走进这场局的。他早就知道里世界的存在,早就知道“我是谁”,早就知道我会面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