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到此为止。
书房里,落地灯的光笼在两个人身上。姜渺渺讲完,手边的桂花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瓷器的凉意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净瓷安静地听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她拿起茶壶,给姜渺渺续了热茶。
"所以你要陪他去。"
"对,"姜渺渺说,"我不想他孤立无援。"
净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腕。
"脉象稳了,"净瓷说,"现在的你,放到古世也算一流。"
姜渺渺笑:"夸我?"
"陈述事实。"
姜渺渺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毯上,头靠在净瓷膝头。净瓷的膝盖骨硌着她的太阳穴,但这个角度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干净,安心。
"在家等我。"
净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月白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莲花,“这是我的‘纸傀’。你带在身上,遇到危险的时候,对着它喊我的名字,它会化出我的傀儡分身。”
姜渺渺接过,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不要以身试险,"净瓷说,"能使唤它做的事,就让它去做。"
"就这些?"姜渺渺仰着脸看她,得寸进尺。
净瓷想了想,从扶手上取下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木偶。黑色,光滑,球节连接四肢。脸部没有五官,只在灯光下反射出流云般的纹路。
"墨玉,"净瓷放在她掌心,"影子。它会自动记录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遇到过的事。如果你迷路了,或者被困在某种幻阵里,它可以带你原路返回。”
姜渺渺翻来覆去地看。不大不小,刚好能握紧。
"就这么简单?"
净瓷看了她一眼。
"还绑定着你的魂体,"声音低下去,"如果你的魂体受到攻击,墨玉可以替你承受一次致命伤。一次。用完就没用了。”
姜渺渺的手指收紧。
"多久做的?这么精致的宝贝我可舍不得让它算坏。"
"三年。"
姜渺渺不说话了。她把墨玉放进口袋,和锦囊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弯腰,在净瓷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净瓷没躲,抬起眼睛看她。
"三年做的东西,就这样给我了?"
"代价是你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净瓷说,"不然,把你的尸体做成傀儡,永远留在我身边。"
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姜渺渺直起身,低头看她。净瓷坐在太师椅上,仰着脸,月白色的衣衫泛着温润的光。落地灯在两人之间,影子投在书架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
姜渺渺说,"怎么可能不回来,你还在等着我呢。"
"茶凉了可以再煮。"
姜渺渺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渺渺。"
她回头。
净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矮了大半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她把姜渺渺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凉凉的。然后忽然环抱上她的脖子,头埋进左肩。
"八年前你在里世界做得很好,"净瓷说,"现在也会。"
姜渺渺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揉了一把净瓷的头发——很软,像丝绸从指缝间滑过。
"别弄乱,"净瓷皱眉,"银簪很难簪。"
"我给你簪。"
她小心地取下银簪,黑发瀑布一样落下来。拢起,挽好,银簪穿过发髻。动作不熟练,但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
净瓷摸了摸发髻,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走吧,"她说,"你弟弟在等。"
姜渺渺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净瓷站在书房中央,落地灯从侧面照过来,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完整,安静,等着被人带走,或者等着主人归来。
她转身走出书房。
玄关的灯还亮着。换了鞋,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竹子的清苦。
她回头看了一眼。净瓷没跟出来。书房的门开着,橘黄色的光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条温暖的路。
上了车,她把锦囊和墨玉放在副驾驶座上。锦囊的莲花纹在仪表盘的光里微微发亮,墨玉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像沉睡的小小生命。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没有五官的脸在手心里是温热的。
手机亮了。林朔:"姐,白肆的伤稳住了。三天后我去天明寺,你别担心。"
姜渺渺打了几个字:"我知道。三天后接你。"
顿了顿,又发了一条:"给你带了个帮手。"
"什么帮手?"
她看了一眼墨玉,嘴角翘起来:"到时候就知道了。"
放下手机,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中。
但她知道,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等她回来。
别墅二楼窗前,净瓷抱着黑猫,看着SUV的尾灯消失。
黑猫打了个哈欠,蹭了蹭她的下巴:"她忘了拿桂花糕。"
"她不爱吃甜的,"净瓷说,"摆在那里是给我看的。"
"哦。"
净瓷走回书房。落地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桂花茶旁边,碟子里的两块桂花糕纹丝未动。她拿起竹简,翻了几页都没翻过去。
放下,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月光洒在竹叶上,像碎银。
"墨玉,"她对着空气说,"别偷懒。"
口袋里——不,不在口袋里。墨玉被带走了。但她能感觉到它,隔着几十公里,三年时间织进每一寸木纹里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在她指尖,一头系在墨玉的核心。
丝线微微发烫。
它在告诉她:她走了。她安全。她带着我。
净瓷闭上眼睛,靠在太师椅上。
窗外的风停了。竹子不响了。月亮安静地挂在天上,像一个被谁遗落的银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