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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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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起了雾。林予安站在宿舍窗前,看不太清对面的楼。灰白色的雾气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连梧桐树最顶端的叶子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指腹擦了一下,指尖凉凉的。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行:“你今天忙吗?”

“不忙。”

“那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予安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十点,南门。”

他没有多问,去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他把那件灰色卫衣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沈知行那件。穿在身上,肩线还是窄了一指,袖口卡在手腕。他扯了扯,没扯动。

算了。

雾气比他站在窗口时更浓了。林予安穿过校园,路两边的梧桐树只剩一截截粗黑的树干,上半截全被雾吞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钻进领口,贴着皮肤。他把卫衣的领子往上扯了扯。

到南门的时候,沈知行已经在了。

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下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帽子没戴,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亮晶晶的,像撒了盐。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盖。他看到林予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

“你穿了我的衣服。”

“你不是说送我了。”

“我说了吗?”

“说了。”

沈知行张了张嘴,没接上。他笑了一下,转身往路边走。“走吧,车等着。”

出租车停在路口,司机在看手机。沈知行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林予安跟着坐进去。两扇车门先后关上,砰,砰。

“去哪儿?”司机放下手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城北,河边。”沈知行说。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雾还是很大,街景像浸在牛奶里,所有的颜色都被稀释了。沈知行靠在座椅上,肩膀贴着林予安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料,温热的。

“今天怎么想起来去河边?”林予安问。

“上次路过,觉得好看。但没停。”

“什么样的河?”

“到了不就知道了,以前惜字如金,今天吃错药了?”沈知行闭上眼睛,“别问了,让我睡一会儿。”

林予安没说话。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轻缓。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动了。林予安侧过头看着他。沈知行的侧脸在雾天的灰光里显得很柔和,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那条线干干净净的。他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不像笑,也不像不笑。

车子颠了一下。沈知行的头从靠背上滑下来,落在林予安肩上。没醒。

林予安没有动。

出租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雾慢慢变薄了,从浓稠的牛奶变成了薄薄的白纱。路两边的树从学校的梧桐变成了公路旁的杨树,又从杨树变成了柳树。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在雾里像一道道淡绿色的帘子。

“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沈知行睁开眼睛,直起身,揉了揉脖子。“到了?”

“嗯。”

他推开车门,拎着相机包钻出去。林予安跟在后面,脚踩在地上,感觉到泥土的松软。

河不宽。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像一面微微倾斜的镜子。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飘,被风吹散又聚拢。对岸是一片杨树林,树干是白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还挂在枝头,冷风扫过,细碎的声响沉闷又萧条。

沈知行站在河边,没说话。他把相机举起来,透过取景器看对岸。快门声响了一下,很轻,被雾气闷住了,似乎传不远。

“这个地方是我上次坐车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他放下相机,“当时雾比现在大,对岸的树全看不见,河面上全是白的,特别安静。”

“所以你记下了?”

“嗯。我说过,下次有好地方你要提醒我,别等它没了再拍。我自己也记得。”沈知行笑了一下,“走吧,沿着河走一段。”

河岸是一条土路,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下去一点又弹起来。路边的草已经枯了,黄褐色的,沾着露水。沈知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相机挂在脖子上,偶尔举起来按一张。拍河面,拍对岸的树,拍一只站在枯枝上的鸟。

林予安走在后面,看着他。

晨雾缓缓敛去消散,暖阳挣脱厚重云层的桎梏,顺着裂开的缝隙一缕缕垂落,轻覆在河面之上,灰绿色的河水被天光揉碎,水面浮起粼粼晃动的星芒,随微波轻轻起伏,河对岸的杨树林浸在柔光里,通体清亮洁白,一排排笔直挺立的树干错落排布,宛如一架静置在天地间,泛着哑光质感的钢琴琴键。

沈知行停下来,转过身,对着林予安举起了相机。

“别动。”他说。

林予安站在土路上,身后是河,身后河水漫着一层薄薄的雾,一簇簇日光穿透迷蒙的水汽漫溢而出,把他的影子拉出一道绵长清寂的痕迹留在地面,安静地铺展在他脚边。

快门响了。

“好了。”沈知行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拍什么了?”

“不告诉你。”

他转身慢慢往前走。林予安跟在身后,脚步落在松软的土路上,发出轻轻浅浅的细碎声响。河面的雾还在一点点褪去,从朦胧的白渐渐稀薄,轻得像一层透明的轻纱。阳光一点点落满水面,散落的光铺在波纹上,随着涟漪缓缓轻轻晃动。

走了一段之后,沈知行停下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石头平整有少许裂痕,上面长了一层青苔,潮潮的。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林予安,你说雾散了之后,东西还在不在?”

“什么东西。”

“河。树。对岸。”

林予安想了想。“在。一直都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雾是暂时的。东西不是。”

沈知行没接话。他看着河面,阳光在他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灭了。林予安站在他旁边,没有坐。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枯草干燥的味道。

“那个邮件截图,”沈知行忽然说,“你存好了吗?”

“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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