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知行没有再提文件袋的事。但他每天都会发消息来。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吃饭了没”,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太阳的图标。林予安回得字不多,但每条都回了。
周四下午,林予安从工作室出来,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六点钟不到,路灯就亮了。他站在建筑馆门口,把手机拿出来。沈知行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只猫,橘色的,蹲在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眯着眼睛,像一团快要融化的黄油。下面写着一行字:“你学校里的猫,跟你外婆那只长得像不像?”
林予安看了很久。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是这只猫的神态,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让他想起小时候趴在外婆家客厅地板上的那只胖橘。那时候他还小,趴在地上和猫对视,猫先移开目光,他就觉得自己赢了。
他回了两个字:“挺像。”
沈知行秒回:“我摸了一下,它没跑。”
“它让摸?”
“让。还蹭了我一手毛。”
林予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梧桐树的路灯把整条路照成暖黄色,落叶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你明天下午有课吗?”
林予安想了想。“没有。”
“那我去找你。陪我修图。”
“去哪修?”
“你工作室。你们那儿安静。”
林予安站在楼下,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打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下午,沈知行出现在建筑馆三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和一个帆布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在头顶晃晃悠悠的。
林予安在工作室门口等他。门开着,里面没人。其他人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宿舍补觉。
“你今天不用画图?”沈知行走进去,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画完了。”
“上周那个?”
“嗯。”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电脑拿出来,开机,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移动硬盘、充电器、和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还是那个手绘的卡通小人,扛着相机,笑得一脸欠揍。
林予安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沈知行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电脑,开始翻照片。他翻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有时候停下来,把某张照片放大,看几秒,又缩回去。
“这张怎么样?”他指着屏幕。
林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老车站的铁轨,两条线从画面下方延伸上去,在远处收拢成一个点。天空灰蒙蒙的,铁轨的反光很淡,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好看。”林予安说。
“好在哪里?”
林予安想了想。“有尽头。”
沈知行没接话。他把那张照片勾选了,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张站台雨棚的局部,铸铁柱子的花纹在逆光里显得很清晰,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
“这张呢?”
“也好看。”
“你多说一个字是不是要扣钱啊!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沈知行侧过头皱眉看他。
“构图好。”
沈知行看了他两秒,笑了。“行,构图好。构图好——”重复了两遍。
他把那张也勾选了,继续翻。翻到一张林予安站在铁轨上的照片——就是他上次不肯给看的那张。画面里,林予安站在两条铁轨中间,身后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线,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他的表情看不清,但整个人的姿态是安静的,像一棵种在铁轨边的树。
“这张不能删!”沈知行抢着说。
“我没说要删。”
“我怕你说。”
林予安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侧影,觉得那个人不像他。那个人看起来太——太干净了。被净化过一样,所有的灰都好像被擦掉了。
沈知行把那张照片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别删”。林予安看到了,没说什么。
修图修到一半的时候,沈知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按掉了。过了几秒,又响了。他又按掉。
“谁?”林予安问。
“快递。催我取件。”沈知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理他。”
林予安没追问。但他注意到沈知行的表情变了一下——没有皱眉,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变化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偶尔键盘敲几下。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浅金,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沈知行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墙边。
林予安坐在旁边,看着他修图。沈知行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很清晰。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合拢的扇子。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沈知行没转头。
“没盯着。”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动过。”
林予安把目光移开,落在电脑屏幕上。“我在看你怎么修图。”
“学明白了吗?高材生——”
“还行。”
沈知行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最后一张照片调完色,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椅子被他压得往后仰,吱呀一声,又弹回来。
“饿了。”他说。
“去吃饭?”
“嗯。还去那家面馆。”
两个人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沈知行走前面,林予安走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知行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林予安。”
“嗯?”
“那个文件袋里的材料,你到底看完了没有?”
林予安站在他下面两级台阶上,抬头看着他。沈知行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认真。
“看完了。”
“然后呢?”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钢琴声,不知道哪个琴房有人在练琴,弹的是很基础的练习曲,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像小孩学走路,磕磕绊绊的。
“我还没想好怎么做。”林予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