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
那道门关上了。沈知行说回去补个觉,声音还带着海风的凉意。然后门锁咔哒一声,走廊重新归于沉寂。
林予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还未回过神。
门后传来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了。忽然响起了吉他声。
指腹拨弦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旋律断断续续,有时候重复同一个和弦好几遍,有时候忽然停下来,隔几秒又续上。
林予安认出来了。
是《Time Machine》的前奏。
他在走廊的墙上靠下来。瓷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吉他声隔着一道门,像在水底听到的陆地上的声音。有些音符清晰,有些糊成一片,但旋律的走向他闭着眼睛也能跟上。
沈知行弹得不熟。有几个和弦转换的时候会卡一下,卡完之后又接上。像是在摸一首很久没碰过的曲子,手生了,但还记得它长什么样。
林予安听了很久。
直到那串音符断在一个未完的地方,没有再续上。门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吉他靠墙的轻响,脚步声走远了。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房间,小憩了会。
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海面上那片金色正在褪成白色,远处有渔船突突突地开过去,声音很小,像一只蚊子在玻璃外面飞。
他把那件灰色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帆布袋里。
手机震了一下。
“起了没?车还有一个小时。”
他回了两个字:“起了。”
对面秒回:“那你快点,我在院子里。”
林予安洗了脸,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被子没叠,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窗台上落了一片石榴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进来的。
他带上了门。
院子里,沈知行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换回了自己那件黑色薄外套,相机包放在脚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光斑。
他看到林予安,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喝吗?老板给的,热的。”
林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得他皱了一下眉。
沈知行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不好喝吧?我也觉得。但是老板说驱寒,我就喝了。”
“你哪里寒。”
“海边住了一晚上,哪都寒。”沈知行站起来,把相机包背上,“走吧,车在路口等。”
大巴停在不远处的村口,车门开着,司机在抽烟。他们上了车,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沈知行靠窗,林予安靠过道。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睡觉或者看手机。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景色从民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杨树。沈知行没睡觉。他戴着耳机,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跟着什么节奏。林予安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在听音乐,是《time machine》进度条走得很慢。
“你看什么?”沈知行没转头。
“没看什么。”
“你每次说‘没看什么’的时候,其实都在看。”
林予安把目光转回窗外。树在往后退,一根接一根,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他忘了前面的数字。
“林予安。”
“嗯。”
“你回去之后有什么安排?”
“画图。周明远的项目还没完。”
沈知行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收紧了。他抬起手,指着林予安,指尖几乎戳到他胸口,忽然开口。
“上次下雨那天,我在桥上看到你的时候,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林予安没躲只是手指微微收紧。
“我后来想起来,那个东西看起来像图纸。”沈知行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盯着窗外,“那天你淋成落汤鸡,手里还攥着不放。应该是你画的吧。”
林予安没说话。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着他。车里很安静,发动机嗡嗡地响,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雨了,细细的,打在玻璃上像一层雾。
“我都听说了,”沈知行的声音不高,“那个作品,最后署名的不是你对不对。是周明远。”
沈知行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收回去。但依旧握着拳。
林予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你听谁说的。”他抬头问。
“学校论坛。你们建筑系那点事,传得没那么慢。”沈知行顿了顿,“你一直没跟我提过。”
“没什么好提的。”
“没什么好提的?”沈知行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说不上是质问,——一种不理解但不想逼他的语气。“你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你站在桥上淋雨,你说没什么好提的。”
林予安没有回答。
雨打在车窗上,声音很小,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
“林予安。”沈知行叫他。
林予安抬起眼。
沈知行看着他,目光很直,没有那种平时弯弯绕绕的调侃。车里光线暗,他的眼睛十分明亮的。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时候才能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林予安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知行先转回去,靠进座椅里。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他闭上眼睛,“反正我都知道了。”
大巴继续开着。雨声、发动机声、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层厚厚的膜,把车厢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林予安坐在那里,手还攥着膝盖。
过了很久,沈知行松开手指。掌心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红红的,像某种还没愈合的痕迹。
“署名是他。”林予安先打破沉寂。
沈知行没睁眼。但他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个表情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予安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还让你做?”沈知行问。
“嗯。”
“你自己的东西,做完又给他?”
林予安没说话。
沈知行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他的手指在耳机线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你就不能不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