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阴天。
林予安出门的时候,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云,灰白色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随时都可能滴水。他把伞放进书包侧袋,拉好拉链,想了想,又拿了出来。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他站在宿舍楼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把伞塞了回去。沈知行那天淋了雨,回去缝了两针,他记得。但他说不出“你带伞了吗”这种话。对于林予安来说说出来太难了。
他的方式是——到地方之后,如果下雨,就把伞递过去。
什么话都不说。这种方式最简单。
城东的创意园区在老钢厂的基础上改建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方的水泥横梁上刻着“1965”四个数字,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林予安到的时候,沈知行已经蹲在门口拍照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下巴。相机挂在脖子上,他蹲在地上,镜头对准铁门底部一丛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快门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弹了一下。
“你来了。”沈知行没回头,声音从领口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等我一下,这个光马上就没了。”
林予安站在旁边,安静地等。
阴天的光没有方向,均匀地铺在所有东西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灰浆。老厂房的红色砖墙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爬山虎的叶子从二楼窗口垂下来,在风里轻轻地晃。
沈知行拍了大概五六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他转过头看林予安:“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
“骗人。”沈知行笑了一下,“你鞋上都是灰,站了至少十分钟。”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鞋,鞋面上确实落了一层灰。他没想到沈知行会注意到这个。
“走吧,”沈知行没再追问,“先逛一圈,你帮我看看哪些地方值得拍。”
园区不大,主路是一条水泥路,两边是红砖厂房,有的已经改造成了工作室和咖啡馆,玻璃门、钢框架、现代材料嵌在老建筑里,新旧对比很强烈。林予安一边走一边讲,语气和上次在纺织厂一样,平稳、准确,像在读一份建筑评估报告。
沈知行跟在旁边,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你讲东西的时候,”沈知行忽然说,“语速会变慢。”
林予安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你平时说话快,但一讲到建筑,每个字中间都会顿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面翻译一遍,怕说错了。”沈知行模仿他的语气,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八——十——年——代——苏——式——建——筑。”
林予安看着他那张故意做出来的认真脸,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沈知行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风吹的。”
沈知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种笑不是被逗乐的,是那种——怎么说,像是发现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
他们走到园区最里面,那里有一栋还未被改造的旧厂房,大门被铁链锁着,但侧面的窗户碎了一块,足够一个人钻进去。
“进去看看?”沈知行眼睛亮了。
“里面可能不安全。”林予安说。
“有你在,怕什么。”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他先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玻璃,咔嚓一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响了很久。他转过身,伸出手。
沈知行看着那只手,愣了半秒。
林予安的手伸得很直,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姿势已经说明了一切——“我接着你,下来。”
沈知行握住他的手,掌心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林予安的手指收拢,扣住他的手腕,稳而有力。沈知行借力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站得不太稳,撞了一下林予安的肩膀。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林予安能感觉到沈知行的呼吸打在自己下颌的位置,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谢了。”沈知行松开手,退了一步,耳尖有点红。
林予安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注意脚下。”
厂房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屋顶的瓦片破了好几处,光线从破洞里漏下来,在黑暗里切出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沈知行安静了。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这个世界。林予安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厂房里很静,静到能听到屋顶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的呜咽声,能听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还有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每一声都很轻,像叹息,又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沈知行拍完一组,低头翻看相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挑剔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朝厂房深处指了指:“那边,你看那道光。”
林予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厂房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扇半开的天窗,光从那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台废弃的车床上。车床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光落在它身上的时候,那些锈迹像是一种镀层,把时间凝固在了表面上。
“那台车床是六十年代的。”林予安说,“苏联援建时期的设备,这种型号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沈知行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从低角度拍了一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侧面,又拍了一张。他拍得很慢,每按一次快门之前都会停顿很久,像是在等那束光自己走进取景框里。
林予安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
他注意到沈知行拍照的时候,整个人会变得不一样。平时他身上那种张扬的、跳脱的东西会全部收起来,变成一个更安静的、更专注的、甚至有些脆弱的人。他的手很稳,肩膀是松的,呼吸很浅。他进入了自己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只有他和光。
“林予安。”沈知行忽然叫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