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没有课。
林予安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点四十七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他翻了个身,没有立刻起床,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从来都是醒了就起的。
但今天他躺着,把手机举到眼前,点开了和沈知行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晚安”,时间停在昨晚十一点十二分。沈知行没再回。
他退出聊天界面,又点进去。
反复了三次。
林予安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上面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他住了两年第一次注意到。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
七点十五分,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是一条天气预报推送。他把推送划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起身去洗漱。
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含着牙刷走回来,拿起来看。
沈知行:“早安。你今天有课吗?”
牙刷差点掉在地上。林予安单手接住,用另一只手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完他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个句号。又觉得加了句号显得太冷。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更奇怪。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决定不想了。
沈知行秒回:“那中午一起吃饭?我发现学校附近有家面馆,据说很好吃。”
林予安含着牙刷站了一会儿,泡沫差点滴到屏幕上。
他擦了擦嘴角,回:“好。”
“你几点有空?”
“都行。”
“那就十二点,我把地址发你。”
“嗯。”
聊天框安静了。林予安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嘴角还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他以前从来不会在刷牙的时候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他出了门。
天已经晴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大片干净的蓝。梧桐树的叶子被昨天的雨洗得发亮,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他走在林荫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有人叫他。
“林予安!”
他停下来,回头。苏晚从图书馆的台阶上跑下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
“你这两天怎么都不回消息?”苏晚问。
林予安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翻了翻。苏晚确实发过几条消息,问他作业的事,他看了,但忘了回。
“忘了。”他说。
苏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微微眯了眯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眉毛会动。”
林予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眉毛。苏晚笑了:“看,又动了。”
他没接话。
苏晚也不追问,只是抱着书侧了侧头:“行吧,那你忙去吧。对了,周教授那个项目的事,系里有人在问,你要不要——”
“不用了。”林予安打断她,“过去了。”
苏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你啊……行,那我不说了。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眉毛又动了一下。”
林予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把手插进裤兜,继续往南门走。
面馆在南门外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醋的味道,混着面汤蒸腾起来的热气。林予安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沈知行。
“这儿!”
声音从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传来。沈知行站起来朝他挥手,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热气从碗口往上冒。
“我帮你点了,招牌牛肉面,微辣。”沈知行等他坐下,把其中一碗推过来,“你吃香菜吧?我没加,你自己放。”
林予安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汤色红亮,牛肉码得整整齐齐,葱花撒在最上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面,吃了一口。
“怎么样?”沈知行撑着下巴看他。
“好吃。”
“就这两个字?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给我两个字?”
林予安想了想,又说了一句:“面很筋道。”
沈知行看了林予安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被逗乐的,更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他低下头也开始吃面,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皱着眉说:“妈的,烫。”
这是林予安第一次听到他说脏话。
沈知行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林予安一眼。
林予安没有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沈知行说“妈的”的时候,语气不是生气的,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感叹,像有的人说“哎呀”一样自然。而且他说完之后的那个小停顿——他在看我的反应,林予安想。他怕我觉得不舒服。
沈知行见他没有反应,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他把面在碗里搅了搅,吹了两口,闷头吃了几筷子,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过来,“上次纺织厂的照片,我修了一些,你看看。”
林予安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划。沈知行把那些废墟拍得不像废墟——光线穿过破碎的天窗,落在锈蚀的齿轮上,像某种静谧的仪式。最末是一张他的照片,就是之前发过的那张,他站在窗前,逆光,看不清表情。
“这张也放进去了?”林予安问。
“嗯。”沈知行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这张我觉得最好。”
“为什么?”
沈知行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看着他:“因为这张里有一种……怎么说,一个人站在光前面,但不是为了被看到,而是为了看别的东西。我觉得那就是你。”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面馆里的人声、碗筷碰撞声、老板娘吆喝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忽然变得很远。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