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来得急，下午训练快结束时，球馆外还是一片晒透了的亮，塑胶跑道边的香樟树叶子蔫蔫垂着，风都带着热气。等江舟做完最后一组折返跑，馆顶忽然滚过一声闷雷，紧接着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敲在高窗上。

球馆里顿时一片哀嚎。

方子扬抱着球站在三分线外，仰头看了一眼窗外：“老天爷是不是专挑我们下训的时候报复社会？”

教练在场边收秒表：“有力气骂天，说明今天训练量还不够。”

方子扬立刻闭嘴，转头把球塞给江舟：“舟哥，投一个压压惊。”

江舟接住球，没什么表情地看他：“你想加练？”

“我想看你投。”

“你自己没手？”

“我有手，但我没有你那种命。”

江舟懒得理他，抬手把球往篮筐一送。

篮球划过一道很干净的弧线，擦网落下。

方子扬立刻鼓掌：“漂亮！不愧是马上要去打职业的人，这球一看就值钱。”

场边几个队友跟着起哄。

“舟儿，苟富贵，勿相忘！”

“以后进了 CBA，记得给兄弟们搞票！”

“别搞票了，先签个名，我怕以后排不上队。”

江舟弯腰捡球，耳边一圈笑闹声，他把球丢回球筐：“等我真进了再说。”

方子扬啧了一声：“还谦虚上了。教练不是说了吗？你机会很大。”

江舟拎起毛巾擦汗，没有接话。

机会很大，不等于已经稳了。

毕业、论文、体测、试训邀请、选秀材料，一件件堆在眼前，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开场仪式。可江舟很清楚，仪式再盛大，也只是开场。

大学里打得再好，到了职业队，一切都要重新证明。

他坐到场边长椅上，膝盖还有一点训练后的热胀感，提醒他那个地方曾经伤过。江舟伸手按了按，低头翻开自己的训练本。

5月27日。

投篮训练，底角稳定，弧顶出手慢半拍。

对抗十五分钟，膝盖无明显不适。

力量训练未加量。

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划过纸面，雨声在窗外连成一片。

方子扬凑过来瞄：“又写呢？你这本子以后能出书，书名我都替你想好了，《一个篮球新星的自我修养》。”

江舟抬眼：“你要是很有余力，可以去把罚球练了。”

方子扬立刻后退半步：“我不，我还要关心队友。”

江舟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

教练吹了声哨，招呼大家集合。

“下周毕业照拍完别忘了，校队这边也要拍。”教练看着一圈人，视线最后落到江舟身上，“还有，选秀材料该交的抓紧交，别拖到最后一天。江舟，你明天有体测复核，别迟到。”

江舟点头：“好。”

“最近外面打听你的人多。”教练顿了顿，“学校这边、队里这边，我会帮你把关。但你自己也注意，别什么采访都接，别什么人都见。还没进职业队，先别让乱七八糟的声音影响训练。心别浮躁。”

江舟应声：“明白。”

方子扬在旁边小声嘀咕：“舟哥现在也是有流量的人了。”

江舟偏头看他。

方子扬立刻把嘴闭上。

训练结束，众人散开。外面的雨还没停，球馆门口挤了一堆等雨小点再走的人。

江舟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闻晏：【下训了吗？】

时间是七分钟前。

江舟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低头回：【刚下。】

闻晏很快回过来：【膝盖怎么样？】

江舟：【没事。】

闻晏：【别加量。】

江舟看着这三个字，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子扬正好从旁边路过，探头：“你笑什么？”

江舟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对着手机笑。”方子扬眯起眼，“是不是有情况？”

江舟抬头，神色很淡：“什么情况？”

方子扬被他看得迟疑了一下：“比如……签了什么厉害经纪人？或者哪家俱乐部偷偷联系你？”

江舟低头继续打字：“没有。”

方子扬摸了摸下巴：“那就是闻总又关心你了吧？你哥是真操心，前几天还给你买了护具。”

江舟手指顿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他就那样。”

方子扬叹气：“我要有这么个哥，我半夜笑醒。”

江舟没接话，给闻晏发过去一句：【你吃饭了吗？】

这次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闻晏：【吃了。】

江舟盯着那两个字，眉峰慢慢挑起来。

闻晏这人有个毛病，真吃了会说吃了什么，没吃才只回“吃了”。

江舟继续打字：【吃的什么？】

那边安静。

江舟低笑，继续发：【闻总，答题时间十秒。】

闻晏终于回：【会议餐。】

江舟：【具体一点。】

闻晏：【三明治。】

江舟：【你不喜欢吃三明治。】

闻晏：【今天可以。】

江舟把手机按灭，深吸一口气。

方子扬在旁边看他表情：“怎么了？”

江舟把包拎起来：“没事，我回宿舍。”

“雨这么大，你带伞了？”

“包里。”

“那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走。”

江舟撑开伞，雨水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密。五月底的校园被雨洗得发亮，路灯提前亮起，毕业季的横幅在雨里贴着风晃，树下那些拍照用的花架被临时罩了塑料布，看起来有点狼狈。

主路上有几个穿学士服的学生冒雨跑过，帽穗被风吹得乱飞，还有人抱着花束笑得很大声。

方子扬看着他们：“下周就轮到我们了。”

江舟嗯了一声。

“你会紧张吗？”方子扬问。

“毕业照有什么好紧张？”

“我说以后。”方子扬把伞往自己这边偏了偏，“进 CBA，打职业，离开学校。你不紧张？”

江舟沉默片刻：“紧张。”

方子扬立刻精神了：“哟，难得啊，你也会承认紧张。”

江舟看着雨幕，声音平静：“紧张又不影响训练。”

方子扬被噎了一下：“也对，你这人一向这样。天塌下来，你先把投篮练完。”

江舟心想，也不是。

天塌下来，他现在还会先问闻晏有没有吃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又很真实。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全是潮气和嘈杂声。毕业季的宿舍像被翻过一遍，纸箱、胶带、旧书、衣架堆得到处都是。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楼梯上下来，轮子碾过地面，哐当哐当响。

江舟推开宿舍门时，陆简初正坐在桌前改简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一片字。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江舟把伞放到门边：“嗯。”

陆简初视线扫过他：“你膝盖没事吧？”

“没事。”

陆简初点点头：“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球馆里的汗和雨气一起被冲散。江舟闭着眼，脑子里却没闲下来。

远川最近的动作变多了。

闻晏说得轻描淡写，只说对方在试探，已经安排法务和风控处理。可江舟不是听不出话里留白的人。有人查他，查学校，查他和闻晏的关系，甚至有人匿名发过影射意味很重的帖子。

帖子很快被压下去，没掀起水花。

但水底下的东西已经动了。

江舟洗完澡出来，换了件黑色短袖，坐到桌前打开选秀材料开始填，基本信息、比赛经历、技术特点、伤病恢复情况、体测数据，每一项都填得很仔细。

填到“个人发展目标”时停了很久。

陆简初敲键盘的声音在旁边不紧不慢。

江舟想了想，写下：适应职业联赛强度，提升外线稳定性和防守阅读能力，争取获得稳定轮换机会。

写完，他又翻开训练本，在后半部分添了几行。

【闻晏今天可能没好好吃饭。】

【远川还在试探。】

【如果有人打听，先确认身份，不单独见，不回答私人问题。】

【所有异常先留证据，再告诉闻晏。】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

窗外雨声渐小，走廊里有人喊着借胶带，隔壁宿舍传来一阵大笑。这个季节的校园有一种快散场的热闹，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拍照、告别，像一群即将被风吹向不同方向的人。

江舟低头，在最后写了一句。

【马上毕业了，要站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

闻晏：【晚上回家吗？】

江舟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家里还僵着。

闻时晚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情绪失控，江建成也没有逼他表态。饭照常留，汤照常炖，训练晚归时玄关灯也照常亮着。可越是这样，江舟心里越像压着一块湿毛巾，拧不干，也甩不开。

他知道家里人在努力接受。

但努力本身也让人难过。

江舟回：【今晚不回。】

闻晏：【住宿舍？】

江舟：【去你那儿。】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屏幕安静了。

江舟垂眼看着对话框，心里慢慢绷起来。

他知道闻晏会担心。

远川查得紧，他们不能太明目张胆。闻晏搬去公寓后，江舟大多数时候住学校和家里，偶尔才会过去一晚。

可今晚他不想回家，也不想留在宿舍。

他想见闻晏。

这件事很简单，没有任何包装。

手机亮起。

闻晏：【我十点前到。】

江舟胸口那点紧绷松开。

他回：【我先过去。】

闻晏：【走车库，别走大堂。】

江舟：【知道。】

闻晏：【到了发消息。】

江舟：【嗯。】

江舟把电脑里的选秀材料保存好，又把训练本塞进包里。陆简初从屏幕后抬头看他：“出去？”

“嗯。”

“雨还没停。”

“带伞。”

陆简初看了眼时间：“还回来吗？”

江舟动作顿了顿：“不一定。”

陆简初没再问，只说：“你明早八点半体测，别迟到。”

“知道。”

江舟戴上帽子，拿了伞和包出门。

雨后的校园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江舟没有直接打车到公寓楼下，在两条街外的商场门口下车。他进便利店买了两盒热饭，又拿了一瓶牛奶。

结账时，店员多看了他两眼。

江舟帽檐压得更低。

店员问：“你是不是南大校队的？”

江舟把付款码递过去，语气很平：“不是。”

店员愣了愣：“哦，我认错了。你们打篮球的都好高。”

江舟拎起袋子：“谢谢。”

出了便利店，他绕到公寓楼后侧，从车库入口进去。车库里灯光偏冷，地面有车辆碾过带进来的雨水，反出一片模糊的亮。

江舟走得不快。

经过柱子时，他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扫了一眼身后。

没有人跟。

电梯上行，数字一层层跳动。江舟站在角落里，帽檐遮住半张脸，手里拎着饭，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压着手机侧键。

电梯到达。

走廊安静，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很轻。

江舟走到闻晏门前，抬手按上指纹锁。

“滴。”

绿色的光亮起。

门锁轻响。

江舟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没开主灯，只留着玄关一盏感应灯。闻晏还没回来，公寓里很安静。窗外雨丝贴着玻璃往下滑，远处楼宇的灯被雨雾晕开，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江舟在玄关换鞋。

鞋柜第二层放着他的拖鞋，旁边还有一双闻晏常穿的家居鞋。两双鞋挨着，没什么特别，却让江舟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饭放到餐桌上，先去洗手，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牛奶有，鸡蛋有，酸奶也有。

江舟挑了下眉。

闻晏竟然补货了。

他把自己买的牛奶放进去，顺手把快过期的一盒酸奶拿出来。想了想，又拿手机拍了一张冰箱照片发给闻晏。

江舟：【冰箱检查合格。】

闻晏过了半分钟回：【谢谢江同学。】

江舟：【你还有多久？】

闻晏：【二十分钟。】

江舟：【我按三十分钟算。】

闻晏：【这次真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