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晚是在早上八点半离开家的。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套装,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看起来和平时每一个工作日没什么两样。可江建成送她到门口时,还是看见她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黑。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江建成也没睡好。
他知道闻时晚现在是什么状态。作为律师,她习惯把所有事情拆开来看,找逻辑,找证据,找因果。可这次,她拆不开。因为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
“我今天有个庭前会要开。”闻时晚站在玄关,低头整理公文包的拉链,声音很平,“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
江建成点头,“你路上小心。”
闻时晚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江建成站在玄关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昨晚那一幕,他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
江舟和闻晏。
他的儿子和闻时晚的儿子。
在他眼皮子底下,变成了那种关系。
江建成不是不能理解同性之间的感情。他是老师,见过太多学生,也见过不少同性情侣。他不歧视,也不会刻意回避。可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家里,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那种冲击感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对象是他们重组家庭后,闻时晚带来的闻晏。
江建成想起江舟刚上初中那年,闻时晚第一次带着闻晏来家里吃饭。那时候闻晏十九岁,大一,穿着一身校服,规规矩矩坐在餐桌边,话不多,却很有礼貌。江舟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坐没坐相,吃饭也闹腾,闻晏就坐在他旁边,偶尔帮他夹菜,偶尔提醒他别说话时喷饭粒。
那时候江建成就觉得,这孩子稳。
后来两家正式重组,闻晏搬进来,和江舟住在阁楼。江建成看着两个孩子一起成长,看着闻晏替江舟收拾烂摊子,看着江舟赖着闻晏不撒手。他一直以为,这是兄弟应该的。
可现在回头看,那些细节都变了味道。
江舟每次打完球回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我哥呢”。
闻晏再忙,也会记得江舟训练完要喝温水。
江舟膝盖受伤,闻晏脸色白得吓人。
闻晏出差,江舟整个人都蔫。
现在想想,那些“好”,早就越过了兄弟的界限。
江建成抬手按住额头,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生气,当然生气。
可气完以后呢,他又能怎么办?
江建成想起江舟站在玄关,眼眶发红,却还是一字一句说,“我先喜欢他的”,“我不会分手”。那种坚定,不是小孩子的任性。
还有闻晏。
昨晚一句话没为自己辩解,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最后还主动提出搬回公寓,给闻时晚空间。
江建成又叹了口气。
他知道闻晏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会替别人想。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到没办法,他不会碰江舟。
可这件事,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楼上传来脚步声。
江建成抬头,看见江舟从楼梯上下来。
少年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他走到客厅,看见江建成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爸。”江舟叫他。
江建成看着他,“要出去?”
“嗯。”江舟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去学校训练。”
江建成沉默了几秒,点头,“去吧。”
江舟明显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小舟。”江建成叫住他。
江舟回头。
江建成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你和闻晏的事,我和你妈……需要时间。”
江舟手指攥了一下,“我知道。”
“但我没说让你们分开。”江建成补了一句。
江舟愣住。
江建成看着他,眼里有疲惫,有说不清的复杂,“我只是说,需要时间。”
江舟忍着眼眶的酸胀,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发紧,“谢谢爸。”
江建成摆摆手,“去吧。”
江舟看着江建成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无限放大,“爸,你也去睡会儿吧。”
江建成笑了一下,“知道了。”
等江舟出门以后,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建成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闻晏发了条消息。
【晏晏,你现在在公寓?】
闻晏很快回,【在。】
江建成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后打出一行字。
【你妈那边,我会慢慢劝。你先别急。】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很久。
闻晏的回复来得有点慢。
【江叔,对不起。】
江建成看着闻晏说对不起,觉得心里很堵。
他知道闻晏在说什么。
不是对不起喜欢江舟。
是对不起让这个家变成现在这样。
江建成深吸一口气,回了一句。
【你也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小舟那孩子,我了解。他要是不愿意,谁也逼不了他。】
这次闻晏没有立刻回复。
江建成也没再发。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这个家,从昨晚开始,就不一样了。
可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闻时晚是在律所会议室里,第一次真正冷静下来的。
庭前会开了两个小时,对方律师咄咄逼人,她却全程没有失态。该反驳的反驳,该拿证据的拿证据,逻辑清晰,语速平稳。
会议结束后,跟了她多年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闻律,您今天状态好像有点……”
闻时晚抬眼看她。
助理立刻闭嘴。
闻时晚收拾好文件,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南城商业区林立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车流在楼下穿梭。这是她最熟悉的世界,冷静,理性,所有问题都能被拆解成条款和证据。
可昨晚那一幕,她拆不开。
闻时晚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推开门那一刻看见的画面。
江舟扣着闻晏的领口。
闻晏被抵在鞋柜边。
闻时晚抬手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她能接受同性恋。
她是律师,见过太多案子,也见过太多家庭。她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谁能控制的。
她接受不了的是,这两个人是闻晏和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