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里死寂一片。
门还开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塑料袋轻轻发出响声。几颗苹果滚在地砖上,其中一颗撞到鞋柜边停住,鲜红的皮被磕破了一点,露出里面浅白的果肉。
闻时晚站在门外,手指发抖。
她是做律师的。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失控的场面,争吵、背叛、崩溃、痛哭,什么样的人性边角她都见过。她向来很稳,哪怕在法庭上对方律师突然甩出一份意料之外的证据,她也能最快时间抓住漏洞,把情绪压回理智后面。
可这一刻,她稳不住。
站在她面前的,是她亲手养大的儿子,和她当成亲儿子疼了十多年的江舟。
他们一个被抵在鞋柜边,一个还伸手扣着对方的领口。闻晏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也乱着,唇色明显不对。江舟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意,整个人滚烫,姿势里是遮不住的亲密和占有。
这不是兄弟之间打闹。
不是误会。
更不是她能靠“看错了”三个字糊弄过去的画面。
闻时晚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们……”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江舟喉咙像被堵住了,手指还被闻晏握着,掌心里全是凉意。刚才燃起来的热,在闻时晚推门进来的那一刹那,被浇灭,只剩一种从后背爬上来的寒冷。
他想过会有这一天。
可想过,和真正站在这一天里,是两回事。
闻晏先动了。
他松开江舟的手腕,往前一步,将江舟挡在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几乎是本能。
闻时晚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下更红了。
“闻晏。”她盯着自己的儿子,声音在抖却锋利,“你挡什么?!”
闻晏站在玄关灯下,领口还乱着,脸色却已经恢复到冷静的状态,只是眼底压着翻涌的巨浪。
“妈。”他说,“你先进去坐。”
“我坐什么?”闻时晚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短促又发涩,“我还需要坐下来听你们慢慢解释吗?”
江舟从闻晏身后抬起头,声音发紧:“妈……”
“别叫我妈!!”闻时晚猛地看向他。
江舟整个人僵住。
闻时晚眼圈彻底红了,目光落在江舟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他。她看着这个从十一岁开始就进了这个家的孩子,看着他从半大少年长成现在这样高大英挺的男人,看着他拿冠军,看着他受伤,看着他在饭桌上笑着叫她母上大人。
可刚才,他在亲她的儿子。
就在家门口。
“我把你当儿子。”闻时晚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得极重,“江舟,我把你当亲儿子。”
江舟眼眶一下红了。
闻时晚的声音终于压不住,尾音抖得厉害:“你却……你却把我儿子拐走了?”
“妈。”闻晏立刻开口,“不是他。”
“你闭嘴!”闻时晚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到现在你还护着他?”
闻晏手指在身侧收紧。
江舟往前一步,想站到闻晏身边,却被闻晏抬手拦了一下。
江舟低头看着那只拦住自己的手,眼眶的红更明显。
他知道闻晏想做什么。
这个人要把他推到身后,摘出去。
闻时晚看着这细小的动作,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向来逻辑清晰,任何一桩案子都能拆出时间线、证据链、动机和结果。可现在,所有理智全被撕碎了,只剩下做母亲的疼和愤怒。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盯着闻晏,“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的?”
闻晏沉默了一下。
江舟立刻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闻时晚猛地看向他,“你告诉我是哪样?你们是重组家庭,没有血缘,我知道。可你俩都是男人!你叫了他这么多年哥!一起住阁楼!我们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这么多年!你们在我眼皮子底下……”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那种荒唐感和羞辱感一起涌上来,让她几乎站不稳,她伸手扶住门框。
闻晏脸色变了,立刻要过去扶她。
“别碰我。”闻时晚往后退了一步。
闻晏停住。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江建成回来了。
他刚从学校同事的聚会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打包的点心,走到门口时,看见门大开着,地上滚了一地水果,先是愣了下。
“怎么了这是?”他低头捡起一颗苹果,抬头看向屋里,“时晚,你不是说今天晚点回来吗?”
没人答。
江建成察觉到不对。
闻时晚站在门口,眼睛红着,脸色白得吓人。闻晏站在玄关里,领带松散,衬衫凌乱。江舟站在他身后,脸色也难看,眼眶发红,身上还带着训练后的汗。
江建成视线在三个人之间扫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出什么事了?”他问。
闻时晚闭了闭眼,像是连复述都觉得疼。
江建成看向江舟:“小舟?”
江舟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爸。”
这个称呼一出来,江建成心里莫名一沉。
平时江舟再闯祸,叫他爸时都是亮堂的、带笑的,偶尔撒娇,偶尔耍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声音低得发涩。
江建成放下点心袋,缓缓走进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玄关里终于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
“到底怎么了?”江建成问得很慢。
闻时晚抬手擦了下眼泪,声音发颤:“你问他们。”
江建成看向闻晏。
闻晏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开口:“江叔,是我的问题。”
江舟猛地抬头:“闻晏!”
闻晏没有看他。
他站在江建成和闻时晚面前,声音低而清晰:“是我先动的心。江舟年纪小,很多事最开始不懂,是我没处理好。我本来应该早点离开这个家单独住,或者把这件事彻底压下去。”
闻时晚身体一晃,像是被这番话再次刺了一下。
江建成脸色也变了。
“你说什么?”江建成看着闻晏,声音第一次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闻晏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却还是继续说:“责任在我。”
江舟心里的火一下烧起来。
闻晏还在继续,声音冷静又残忍:“如果你们接受不了,我可以先搬出去。以后我会尽量减少回家,等你们冷静下......”
“够了!”江舟一把抓住闻晏的手臂,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闻晏被他拉得侧过身,终于看向他。
江舟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绷得很紧。
“你闭嘴。”江舟低声说。
闻晏眉心微动:“江舟。”
“我说你闭嘴。”江舟声音更哑,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怒,“你想一个人扛是不是?”
闻晏没说话。
江舟直接越过他,站到了前面。
他比闻晏高,肩背也宽了很多,这一站,像是真的把闻晏挡在了自己身后。闻晏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