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灯光很暖。
水流哗啦啦响着,碗盘被一个个冲干净,沥水架上很快摆满。闻时晚偶尔递过来一只盘子,江舟接得熟练,嘴上还不忘贫两句。母子俩气氛很轻松,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闻时晚看着江舟低头洗碗的侧脸,忽然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江舟一愣:“干嘛?”
“没什么。”闻时晚说,“就是忽然觉得,你真长大了。”
江舟笑了:“刚才我爸已经发表过获奖感言了,你也来一遍?”
“我不煽情。”闻时晚抱着胳膊靠在一边,“我就是提醒你,越长大越要知道分寸。”
江舟手里的盘子轻轻滑了一下。
水声还在响,他垂着眼,把那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什么分寸?”
闻时晚似乎只是随口一说:“人和人之间的分寸。朋友也好,家人也好,亲近归亲近,总得知道边界在哪儿。”
江舟心口猛地收了一下。
他转头看闻时晚。
闻时晚神色很自然,正低头把灶台边一点水渍擦掉,看不出是不是有意。可江舟清楚自己现在藏着什么,任何一句“分寸”“边界”都足够让他心里发紧。
他很快笑了一下,语气照旧轻松:“妈,你们律师是不是职业病,说话都带法庭辩论味。”
闻时晚抬眼看他:“嫌我烦了?”
“哪敢。”江舟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开始擦手,“你说得对,边界感很重要。”
他说完,心里却更没底。
闻时晚没再追着这个话题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明天我想去晏晏那套公寓看看。”
江舟擦手的动作直接停住。
“哪套公寓?”
“CBD那套。”闻时晚看他一眼,“你不知道?”
江舟脑子飞快转了一下,立刻笑:“知道啊。就是他加班住的那套嘛。”
“之前我确实不知道。”闻时晚把抹布搭回水池边,“年前律所一个案子在那附近开协调会,我碰见物业给晏晏打电话,说天台漏水排查,要业主确认信息。我才知道他在那儿有房子。”
江舟心里“咯噔”一声。
这理由合理得不能再合理。
也正因为合理,才麻烦。
闻时晚继续道:“他一个人住那里,肯定也不怎么收拾。明天我正好要去附近见客户,顺路过去看看,帮他做个换季大扫除。”
江舟脑子里瞬间闪过公寓客厅里的游戏机、鞋柜里他的球鞋、浴室台面上的双人牙刷、衣柜里一半他的衣服,还有床头那件他随手扔的球队外套。
何止蛛丝马迹。
那简直是明牌。
他立刻把擦手巾往旁边一挂,笑得特别自然:“不用吧,妈。那地方我前阵子去过,挺干净的。”
闻时晚看他:“你去过?”
江舟后背一僵。
下一秒,他立刻找补:“去过啊。上次他在公司加班,我帮他拿过一次文件。”
闻时晚没说话。
江舟继续发挥:“而且我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洁癖得要命,地上掉根头发他都能看见。你过去大扫除,他估计还怕你把他东西摆乱。”
闻时晚听了倒是笑了一下:“他小时候也这样,桌上书按高矮排。”
江舟趁热打铁:“对吧。所以你真不用去。你明天不是还要见客户吗?跑来跑去多累。要不我回头让他自己找家政。”
“家政哪有自己人放心。”
“你可是母上大人,别跟家政阿姨抢饭碗。”江舟把语气放得轻快,“再说了,他那公寓里全是文件,你要是一不小心动了他的资料,他回头又得重新分类。”
闻时晚似乎被说动了一点,没立刻坚持。
江舟心里刚松半口气,就听她慢慢说:“那行,我先不去。让他自己抽空收拾。”
江舟立刻点头:“这就对了。”
闻时晚拿起桌边手机,准备回客厅。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了停,回头看江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江舟心口一跳,面上却笑得特别无辜:“我紧张了吗?”
闻时晚看着他。
江舟举起手里的洗碗布:“我这是洗碗洗累了,肌肉紧张。”
闻时晚盯了他几秒,最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江舟一个人。
水龙头已经关了,沥水架上的碗盘安安静静滴着水。江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掏出手机,飞快给闻晏发消息。
【出大事。】
【妈知道你CBD公寓了。】
【还差点明天去大扫除。】
客厅里,闻晏正坐在江建成旁边听他说退休钓鱼的事。手机震了下,他低头扫了一眼,眼神几乎看不出变化,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江舟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闻晏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客厅和餐厅短短一段距离碰上。江建成还在醉醺醺说着“兄弟俩以后互相扶持”,闻时晚正低头给事务所同事回消息,电视里的纪录片还在讲南城旧街的改造。
一切都温暖得不像话。
可那条看不见的线,已经悄无声息绷紧了。
闻晏放下茶杯,神色平静地回了一条消息。
【我处理。】
江舟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却没有完全放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处理”一下,就能完全盖过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