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这家装潢极其奢华的私人咖啡厅里,暖气开得让人有些发昏。
沈莫深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深蓝色高定西装,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他姿态优雅地靠在天鹅绒沙发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刚送上来的瑰夏咖啡,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种极具欺骗性有的温良。
坐在他正对面的,是闻时晚提到的那位老战友的女儿,一位刚从英国顶尖学府拿了艺术史与经济学双硕士学位的海归千金。姑娘确实长得漂亮,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优渥家境养出来的矜持与傲气。
只不过这份矜持和傲气,在过去的整整四十分钟里,已经被沈莫深单方面输出的枯燥理论砸得稀碎。
“所以,海伦小姐,正如我刚才所说。”沈莫深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插嘴的压迫感,“后现代抽象派艺术在资本市场的流通逻辑,其实和宏观经济学中的流动性陷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当你试图用传统的估值模型去解构一幅波洛克的滴画时,你会发现,市场情绪的边际效用递减规律在这里完全失效。不知道你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做课题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将量化对冲的数学模型引入到古典油画的拍卖定价机制中去?”
海伦的笑容已经彻底僵在了脸上。她端起面前已经半温不冷的红茶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眼神里的呆滞和绝望。她原本以为今天是来见那位传闻中年轻有为、英俊冷厉的晏衡资本掌舵人闻晏的,结果闻晏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反而是这位自称是闻晏合伙人兼挚友的沈总,一坐下来就开始跟她探讨堪比博士毕业论文答辩的硬核学术问题。
“沈总的见解……确实非常独特。”海伦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试图转移话题,“不过闻总今天真的有那么重要的会议吗,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当然。”沈莫深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晏衡资本最近在筹备一个涉及百亿规模的跨国并购案。闻晏这个人你可能不太了解,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就算天塌下来,只要K线图还在跳,他就不会离开办公桌半步。我作为他的好兄弟,实在是看不下去他这么孤单,这才厚着脸皮来替他赴约,顺便跟海伦小姐请教一下艺术市场的投资前景。我们刚才说到哪了?哦对,关于量化对冲模型……”
海伦敷衍地笑了一下。
宽大的桌面之下,沈莫深正用左手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盲打,给陆简初发微信疯狂吐槽。
【你家江舟的那个宝贝哥哥,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姑娘的香水味熏得我头疼,而且她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感觉我现在的声带正在滴血。】
【晚上请我吃饭,抚慰一下我受伤的心灵。】
屏幕很快亮起,陆简初秒回。
【活该。谁让你过年跑去我家献殷勤,现在遭报应了吧。】
【还有,江舟不是我家的,他是你们闻总家的。你再乱说话,小心闻晏把你发配到非洲去挖矿。】
沈莫深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抬起头,继续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语气,向对面的海归姑娘抛出下一个足以让人大脑宕机的经济学名词。
与此同时,在南城CBD核心区的一处高档平层公寓楼下,闻晏的黑色座驾正缓缓驶入地下车库。
车厢里很安静,江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减速带和冷色调的灯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这并不是回江家或者南城大学的路线。
车子稳稳停在专属车位上。闻晏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江舟,语气很自然地开口:“下车吧。”
江舟推开车门,跟着闻晏走进直达顶层的私人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江舟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哥,这是哪?你的房子?买......的?”
闻晏按下最高层的按钮,电梯开始平稳上升。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并肩的身影,声音平缓地解释:“买了两三年了。当时晏衡资本刚搬到CBD这边,公司正处于第一轮扩张期,业务非常密集,几乎每天都要熬夜开会。我不想带着一身烟味和疲惫回家,怕妈和江叔叔看了担心,就在这里买了一套平层。平时加班太晚,或者有重要跨国会议的时候,我就会睡在这里。”
江舟愣了一下。两三年前,那正是他上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只知道闻晏很忙,经常出差或者加班不回家,母上大人也总是在饭桌上念叨晏晏太辛苦。但他从来不知道,闻晏在距离公司最近的地方,给自己建了一个连家人都不知道的避风港。
“连母上大人和我爸都不知道?”江舟转过头,盯着闻晏的侧脸。
“不知道。”闻晏淡淡地回答,“他们要是知道我在这边有房子,肯定会经常过来送汤送饭,我反而没办法安心工作。这套房子,只有沈莫深来过两次。”
“跟资本打仗这么赚钱?”江舟咋舌,“每个月工资都用来还房贷了吧?”
闻晏笑笑,没有吭声。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顶层。电梯门打开,入眼就是一整层极其宽敞的入户玄关。
闻晏走到大门前,熟练地输入密码,然后拉起江舟的手,将他的右手大拇指按在了指纹锁的感应区上反复摩擦。
“滴”的一声轻响,系统提示指纹录入成功。
江舟看着门锁上闪烁的绿光,心跳漏了一拍。他抬眼看向闻晏,咽了口唾沫。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是闻晏的私人领地,一个连家里长辈都未曾踏足的隐秘空间,而现在,闻晏毫不犹豫地把这里的通行证交给了他。
“进来吧。”闻晏推开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浅灰色拖鞋放在江舟脚边。
江舟换好鞋走进客厅,环顾四周。这套平层面积大得惊人,全景落地窗外是整个南城CBD的繁华夜景。但屋里的装修风格却极其冷硬,黑白灰的主色调,极简的意大利定制家具,没有多余的摆件,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得一丝不苟。这里处处透着闻晏那种冷静、克制、不容侵犯的个人特质,干净得像是一个样板间,缺少了一点活人居住的烟火气。
“你自己坐。冰箱里有饮料,想喝什么自己拿。”闻晏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随手扯松了领带,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我马上有个视频会议要开,跟远川和恒越的第二轮到了最关键的节点。你如果无聊,可以在客厅打会儿游戏,或者去主卧洗个澡休息一下。浴室柜子里里有新的毛巾和浴袍。”
江舟看着闻晏走向书房的背影,心里那股因为下午相亲局而升起的无名火,此刻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半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火。他环顾这套冷冰冰的房子,暗暗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他要把这里填满他的东西。他的球鞋,他的游戏机,他的衣服,他要把闻晏这个冰冷的避风港,变成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半小时后。
江舟洗完澡,换上了一件从闻晏衣柜里翻出来的宽大白T恤,下半身穿着一条宽松的运动长裤。他没有用吹风机,只是用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任由半干的碎发搭在额前。
江舟光着脚踩在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外。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闻晏低沉且极具压迫感的交谈声。
江舟靠在门框上,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人。
书房只开了一盏冷调的台灯,电脑屏幕的幽光打在闻晏脸上,把他的轮廓压得更深。鼻梁上一副防蓝光眼镜削弱了几分平日里过于锋利的侵略感,却没能挡住眼底那层冷意。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利落,左手腕那道极浅的旧疤在冷白皮肤上安静横着。
此时的闻晏,和那个会替江舟温牛奶、盯着他冰敷、给他压呆毛的人,像是两个世界。
闻晏正对着电脑开视频会。
屏幕上分着几块窗口,远川那边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恒越背后的那条资金线被沈莫深昨晚连夜重跑模型以后,已经拆出了一层又一层问题。原本想借着窗口期把晏衡拖进风险池的人,这会儿反而先被掐住了资金时点。
闻晏视线扫过最新一版回测图,嗓音平得近乎没有起伏。
“让他们别再拿二级接口做遮羞布。尾部风险压不住,就别装成可以对冲掉的样子。”
视频那头有人还想说什么,闻晏已经淡淡开口:“我看过你们刚发来的第三版补充协议。回撤触发条件没有让,恒越责任边界还是糊的,所谓共担风险,本质上还是想让晏衡替你们接最后一棒。”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节奏很稳,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冷。
“这不是合作。”闻晏抬眼,看向其中一个窗口,“这是拿一份注定跑不通的东西来试底线。”
另一头远川的高管脸色僵了僵,勉强挤出一句:“闻总,市场环境摆在这儿,大家都需要一点让步空间。”
闻晏连表情都没动一下。
“让步可以。”他说,“先把恒越这笔资金什么时候抽、抽多少、谁承担第一波回撤写清楚。再把你们压掉的尾部波动补上。做不到,就别跟我谈空间。”
旁边窗口里,闻晏已经把新一轮拆分模型投了上来。几组风险曲线一展开,屏幕上那点粉饰过的平滑走势瞬间被撕得干干净净,真正的坑全露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顺便提醒诸位。恒越那笔钱要是真按你们现在这个方案落下去,撑不到三个月。你们想拿晏衡做缓冲垫,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把局拖到三个月后。”
会议那头彻底静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讨价还价了,是把刀直接架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