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南城大学训练馆的顶灯全开，亮如白昼。

虽说只是队内训练赛，但对江舟而言，这块场地的分量重得压手。

更衣室里充斥着熟悉的味道，跌打损伤喷雾的薄荷味、止汗剂的冷香，还有球鞋摩擦橡胶地垫的独特声响。江舟坐在长凳最里侧，手里捏着那件7号球衣，指腹在号码上摩挲了两下，才利落地套到身上。

接着是绑护踝、戴护膝。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如同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舟哥，收着点啊。”方子扬在对面系鞋带，抬头瞥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你今天要是太帅，抢了我的风头，我可不答应。”

江舟慢条斯理地把护腕扯到小臂上，头都没抬：“那你等会儿最好闭着眼打。”

更衣室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主教练推门进来，拿着战术板敲了敲门框，笑骂道：“差不多行了，都精神点！”他环视一圈，交代了几句战术，目光最后落在江舟身上，语气不自觉地沉了沉：“江舟，你今天上场时间严格控制在十分钟以内。别上头，不许强打，先找比赛节奏和脚下发力的感觉，听见没？”

“知道。”江舟抬起头，眼神明亮。

“我说真的。”教练走近两步，神色严肃，“你别一上去就拿自己当满血状态用，你的腿还没到能随便造的程度。”

“明白。”江舟点点头，笑了一下，“我今天绝对不逞强。”

这话一出，方子扬在旁边极其不给面子地“啧”了一声，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

江舟侧过头看他：“你那什么表情？”

“没什么。”方子扬摊开手，“就是觉得‘不逞强’这三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没有说服力。”

江舟乐了，随口接道：“放心吧，我现在可是有队医和男朋友双重监管的人，懂不懂规矩？”

更衣室里静了一瞬。

旁边一个新补位上来的球员愣愣地问：“啊？队医我知道，男朋友是什么战术代号吗？”

江舟心里猛地一跳，差点咬到舌头，面上却稳如老狗，不动声色地拿起毛巾擦了擦脸，顺势改口：“口误。我是说……心理医生。我最近在做心理疏导，医生让我平心静气。”

众人再次笑成一团。方子扬边笑边骂：“你有病吧江舟！”

江舟跟着乐，顺手把毛巾砸了过去。

笑闹归笑闹，可当队伍列队跑出球员通道，球鞋底真正踩上那块熟悉的木地板时，江舟的胸口还是不可抑制地重重缩了一下。

刺眼的灯光、空旷场馆里的回音、篮球砸在地上那沉闷又极具节奏感的“砰砰”声……

他回来了。

看台上人不多，大都是队里没上场的球员和教练组的人。江舟的目光在扫过前排看台，精准地停在了侧边的一个位置上。

闻晏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搭在身侧的椅背上，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那个位置选得很巧妙，不是视野最开阔的上帝视角，却能最清晰地看清江舟每一次起跳和落地的脚下动作。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闻晏的神情依旧平静，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江舟能看懂的有人撑腰的感觉。只要江舟看过去，他就能接住一切。

江舟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彻底松弛了下来。

热身环节，球传到手里，江舟先在三分线外试了几个轻投。第一球短了，砸在篮筐前沿。第二球稍稍调整，空心入网。第三球、第四球……手感虽然还没恢复到以前那种发烫的状态，但肌肉记忆苏醒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场边的教练看着他的动作，眼里那点担忧渐渐散去。

“哔——”死球哨声响起。

“江舟，准备上！”教练喊了一声。

真正站到场边，等待死球换人的那一刻，江舟的呼吸还是变了。没有紧张，只有一种久违的血液加速流动的亢奋感。

裁判示意换人。场上换下的队友跑过来，跟他重重击了下掌。江舟迈步踏入场内，右腿稳稳落地，没有丝毫滞涩。

地板的回弹力、防守人的压迫感、球场上的空间距离……一切都在迅速归位。第一个回合，江舟没有急着要球，他不停地穿插跑动，做掩护，先把自己的身体塞进比赛的高速运转中。

闻晏坐在场边，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他不关心球赛，他只看江舟。看他第一步迈出时是否有迟疑，看他急停变向时膝盖的弯曲弧度，看他接球那一刻，眼底那股属于赛场的锋芒是否还在。

第二个回合，方子扬在弧顶被包夹，余光瞥见江舟的位置，立刻将球甩了过去。

球到手中。

江舟接球的瞬间，半个身子已经顺势转了过来。他面对防守人，先是一个极具欺骗性的试探步，紧接着猛地下球，一个干净利落的交叉步变向！

动作并不凶悍，但极度丝滑、稳健。他在用这套动作温柔地告诉自己的身体：你还记得怎么飞。

防守人被晃开半个身位，江舟没有选择强突内线，而是立刻急停，将球传给内线空切的队友，自己则迅速跑位拉开空间。队友回传，江舟在罚球线附近接球，没有任何犹豫，拔地起跳，出手。

动作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