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几十年不见、毫无交集、全然陌生,可只要对上血脉,心里天然的亲近和酸涩,根本压不住。
“小姑……”叶舟嗓音瞬间沙哑。
“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叶新梅连声应着,慌忙抬手用手背胡乱擦掉眼泪,又怕自己失态吓到晚辈,可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她死死拉着叶舟,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眼神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快坐、快坐。我当年走的时候,你才那么一丁点高,小不点一个,天天跟在你哥屁股后面乱跑,哭哭闹闹的。这一晃几十年,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这么出息了。”
叶新梅一边看,一边哽咽,眼底全是感慨和亏欠。
当年的往事,一幕幕在她心底翻涌。
年轻的时候,她一腔热忱,跟着下乡的知青杨明远赴省城,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期待。那年代交通闭塞、通讯落后,山高路远,一趟老家来回就要折腾好几天。
最开始,她还年年往老家写信、寄钱、寄物资,惦记着家里父母、惦记着几个年幼的侄子侄女。
可日子磨人,成家之后,丈夫工作越来越忙,家里两个孩子接连出生,柴米油盐、养家糊口、琐事缠身,一点点耗尽了她写信、念旧的精力。
书信越写越短、间隔越来越长,到最后,彻底断了联系。
老家的地址慢慢模糊,家中长辈相继离世,兄弟姐妹各奔东西。
那条回故乡的路,渐渐就只活在她的念想里,再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外人不懂,总觉得同在一省,想回去随时能回去,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真正回不去的,从来不是路,是断掉的联系、逝去的亲人,和被岁月隔在两头的半生时光。
这些年,她不是不想家,是不敢想。一想,就是满心的愧疚、遗憾、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叶春梅执着,拿着一沓泛黄的旧信封,托了一层又一层的熟人,辗转打听、四处寻觅,她这辈子,或许都再也见不到老家的亲人了。
此刻,叶舟就坐在她跟前,活生生、热乎乎,带着老家水土养出来的模样和气度。
积压了几十年的思念、委屈、乡愁、遗憾,一瞬间彻底崩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叶舟的手,靠着这点温热的触碰,确认这不是梦。
“小姑,这些年,您在省城过得还好吧?”叶舟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眼角堆起的皱纹,心里五味杂陈。
岁月从不饶人,当年那个鲜活明媚的小姑娘,终究被生活磨老了容颜。
“好,都好,日子安稳,都挺好。”叶新梅连忙点头,眼泪还在掉,却一个劲说好,反过来小心翼翼问他,“你们、你们在老家,都顺利吧?日子不苦吧?”
“都好,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不愁吃不愁穿,您放心。”
叶舟看着她哭红的双眼,心里一动,没有多想,脱口而出一句承诺。
“小姑,等开春闲下来,我专门抽时间,接您回老家看看。咱们回去看看老宅子、老院子,走走您小时候走过的路。”
回家看看。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一把最温柔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叶新梅封藏半生的心锁。
她嘴唇剧烈颤抖着,用力点头,泪水汹涌而出,再也绷不住半生的端庄克制。
“好……我回家……我一定要回家看看……”
她捂着脸,压抑半生的哭声终于彻底释放出来,委屈又心酸。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剩她断断续续、令人心疼的哽咽声。
叶春梅站在一旁,眼圈通红,鼻尖发酸,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陪着。
刚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杨晓莉,看着平日里端庄稳重、从来不会失态的母亲哭得像个孩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心里又酸又暖,百感交集。
叶舟安静坐着,任由小姑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来之前,叶子安确实跟他提过小姑一家的身份,提过省人民医院院长这条顶级人脉的价值,提过对他仕途的助力。
可在这一刻,所有算计、所有考量、所有功利心思,全部被老人滚烫的眼泪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心里再无半点别的念头。
就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想法:让这个漂泊半生、思念半生、遗憾半生的老人,圆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