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稳稳驶入省人民医院专属家属大院。
这会儿年关临近,城里寒风刺骨,路边的枯枝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大院门口的保安缩在军大衣里,冻得够呛,本来看着挺严,可抬眼一扫车头那圈四环车标,眼神立马变了,多余的盘问一句没有,抬手直接抬杆放行。
九十年代末的省城,就是这么现实。
单位大院、机关小区,认车、认牌、认身份,规矩都藏在人情世故里面。
这一幕细微的优待,叶舟看在眼里,心里门儿清。有姜国友的面子撑着,确实省了太多普通人登门的难堪和麻烦。
车子平稳停在老旧红砖楼下。这种老式家属楼,是省城老一辈干部、职工居住的标配,看着朴素不起眼,实则门禁森严、圈层分明。
司机小张做事稳妥,全程不多嘴、不多看,熄火下车,默默打开后备箱,把满满当当的烟酒、名茶、高档年货礼盒一一规整拎出,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叶舟和叶春梅各自分担了一部分礼品,顺着斑驳陈旧的水泥楼梯一步步往上走。楼道不宽,墙皮有些脱落,家家户户门口堆着杂物、摆着腌菜坛子、挂着风干腊肉,空气里混杂着煤炉烟火气、饭菜香味,是最踏实、最接地气的老省城烟火味。
“叶舟,小姑家就在三楼,302。”
叶春梅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得很,压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激动。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能带着弟弟,正式和失联几十年的小姑认亲。
她一边上楼,一边细细给叶舟念叨家里情况。
“小姑这一生不容易,跟着小姑父扎根省城几十年。家里一儿一女,女儿杨晓莉,儿子杨军涛。晓莉成家早,有个儿子叫小龙,军涛的孩子叫小雷,都是半大的小孩,活泼得很,也不知道今天放寒假在不在家。”
短短几层楼梯,转眼就到门口。
叶春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紧张,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咚咚咚。
屋里很快传来走动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女声传出来:“谁呀?”
房门拉开,一个烫着当下时髦卷发、穿着宽松针织毛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气质干净、待人温和。
她第一眼看到叶春梅,先是微微一怔,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瞬间铺开真切的笑意,又惊又喜。
“春花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晓莉,我过来看看你妈,顺便认认门。”叶春梅笑着应声。
杨晓莉人很热情,立马把门彻底推开,侧身让两人进屋,顺手就想来接手里的礼品。目光扫到旁边安静站着的叶舟,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陌生和好奇,挂着得体又客气的微笑。
“晓莉,这是我亲弟弟,叶舟。”叶春梅顺势把叶舟往前让了半步,语气带着自豪,“他今天刚好来振舟市办事,我就带着他,专门过来认认小姑,咱们一家人,终于能对上了。”
就在这时,里屋走出来一个妇人。
看着将近五十岁的年纪,鬓角悄悄爬了不少花白头发,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身上穿着朴素的深色毛衣,不张扬、不显贵,眉眼间自带温柔和善的长辈气质。
正是叶舟失联整整几十年的亲小姑,叶新梅。
几十年岁月隔在中间,记忆里模糊的年少轮廓,和眼前这人慢慢重合。
“春花,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叶新梅笑着开口,语气温温柔柔,看着娘家侄女,眼底满是久违的亲切。
“小姑,快过年了,我们来给您拜个早年。”叶春梅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玄关,拉着叶舟上前,认认真真介绍,“这是我弟叶舟,您当年离开老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小娃娃,现在长大了,特意来看看您。”
叶舟抬眼望着眼前的长辈,心里莫名发酸,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初见亲人的拘谨。
“小姑,我是叶舟。”
就这三个字。
叶新梅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神直直落在叶舟脸上,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的眉眼、鼻梁、轮廓,像是在隔着几十年时光,找寻老家叶家的影子。
“叶舟……你是……小舟?”
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越念越抖,眼底瞬间被一层滚烫的水雾彻底铺满。
下一秒,她伸出微微发抖的双手,一把死死抓住叶舟的胳膊,力道又轻又紧,像是怕这迟来的亲人一眨眼就没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顺着眼角大颗大颗滚落。
叶舟心口猛地一揪,酸涩感瞬间冲上头顶。
小时候那些零碎、模糊、快要彻底遗忘的画面,一瞬间全都翻了上来。
那个当年最疼他、偷偷把省下来的糖果塞他兜里、护着他不让哥哥欺负、年轻爱笑的小姑,隔着半生岁月,终于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
血脉这东西,真的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