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映月听完,没急着答。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租金一百,工钱另算……加一起差不多三百。老百姓不用担风险,政府这边呢?”
“政府这边,就得靠规模和技术了。”叶舟把思路理顺了往下说,“散户种地,一亩能落二三百,那是靠天吃饭。咱们搞合作社,两千六百亩连片种,机械作业、统一管理、选经济作物,单产和附加值都能往上提。只要管好了,一亩收益做到三四百,甚至更高,不是问题。政府这边,有空间。”
姜映月点了下头,又琢磨了一会儿。
“租金一百,这个数行。老百姓不干活也有一百块,心里踏实;干活还能再挣二百,比自个儿种地稳当。政府这边,规模化种经济作物,收益能覆盖成本。”
她顿了顿:“租金支付上,能不能再想个办法,减轻一下财政的启动压力?”
“我想的是——第一年的租金,等秋收卖完钱,第二年春耕之前再付。工资那边,按月现结,干活的人不能等。租金晚一年给,老百姓一开始可能会嘀咕,但等到第二年开春,真金白银拿到手,政府说话算话,信用就立住了。那时候再签新一年的合同,老百姓心里踏实,积极性也高。财政上缓过一口气,老百姓也看到回头钱,两边都稳当。”
姜映月听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先种、先收、先卖,第二年春再付租金——财政上缓了一大口气;老百姓第一年干活拿工资,第二年开春拿到租金,两手都有进账,信用立住了,积极性也上来了。“这个思路好,比分期付更稳当。老百姓看到钱,比听多少话都管用。行,我原则上同意,你先完善细节,我跟贺晓斌通个气。你说说别的。”
叶舟明白,继续说下一个问题:“合作社成立以后,缺人。镇长您看找谁来把这事担起来?”
姜映月的手揉上了太阳穴:“你可真会找时候问。”她没好气地瞥了叶舟一眼,“霍长河刚才还在我这叫苦,说党建活动室那边他一个人盯不住了,身体吃不消,我刚打发他找程守义和何立青商量去。田明哲天天蹲在村里盯示范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整个镇,到处缺人缺得要命。”
姜映月往椅背上一靠,眉心拧着:“外面还以为咱望川镇是个穷镇,没人愿意来。”
叶舟没吭声。这是实话。望川镇现在的局面,摊子铺开了,人手完全不够。
“这样吧。”姜映月拍了下桌子,“你那不是有个叫商陆的,还没过来吧?先安排到合作社,让他挑这个大梁。你带着他,克服克服。”
叶舟点了点头。
“哦对了,镇长——”叶舟刚开口,姜映月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意思分明是——你还有事?
叶舟硬着头皮继续:“您手里有没有大型农产品收购方面的渠道?”
姜映月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这个倒是让她想起来了。上次会上,叶舟跟雷振邦辩论沙土地种植的可行性时,就提过要提前打通销售环节。
“我回头问问,有消息跟你说。”姜映月搁下杯子,目光里的意味很复杂,“还有别的事吗?”
这六个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截,带着股警告的味道。
叶舟从沙发上弹起来:“没有了没有了。”
他站起身,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像是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姜映月一声轻笑。因为叶舟创建望川镇红旗示范镇的那个方案,全镇上下,现在没一个闲的。
走廊里,叶舟放慢了脚步。夕阳从西头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姜映月那句“整个镇到处缺人缺得要命”,又想起谷丰登那句“你可别骗我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望川镇的摊子铺得越大,他要操的心就越多。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反而比之前踏实了。路在修,地要种,人虽少,但都在往前赶。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夕阳正好落在桌面上那几页《合作社组建方案》上,纸页的边缘被照得透亮。
他坐下来,拿起笔,继续补剩下的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