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彻底散尽，商陆便驱车赶到了望川镇政府。

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薄外套，衣料间还隐隐残留着安溪酒厂车间里淡淡的麦芽醇香。昨天接到叶舟的电话，他心里就一直揣着事，彻夜没怎么踏实睡。

叶舟之前早跟他透过底，有意调他来望川镇挑大梁、干实事。今天正式通知到位，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天刚亮就匆匆赶了过来。

抬手轻轻叩响办公室门板，得到应允后，商陆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光线清亮，晨光透过玻璃窗铺洒在桌面上。叶舟正低头伏案翻看资料，桌上摊着厚厚几页手写文稿，字迹工整密集，通篇都是反复打磨、推演的痕迹。

“坐。”

叶舟头也没抬，随口出声，指尖还在文稿上轻轻标注着细节。

商陆十分规矩地拉过一把椅子，端正坐好，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姿态谦逊又沉稳，静静等候叶舟忙完手头的事。

片刻后，叶舟停下手中的笔，将桌面上那叠文稿整齐抽出，径直推到商陆面前。

“你先看看。”

商陆连忙俯身拿起文稿，视线落在第一行标题上——《望川镇农村土地合作社组建方案（草案）》。

他眼神一凝，逐字逐句认真翻阅起来。

起初只是粗略浏览框架，越往后看，越是细致沉稳。从组织架构、土地流转规则，到租金模式、运营规划、风险把控，整套方案逻辑缜密、考虑周全，把望川沙土地的困境、农户的顾虑、财政的压力，全部权衡到位。

足足看完最后一页，商陆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惊讶与郑重。

“叶镇长，这么重大的项目……是交给我来牵头负责？”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既有忐忑，更有压抑不住的振奋。

“怎么，嫌乡镇基层的活太细碎，格局太小？”叶舟抬眼看向他，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调侃。

商陆连忙摆手，神色诚恳又谦逊：“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项目关乎全镇两万六千亩土地、数千户农户，责任太重了。我刚调任过来，怕经验不足，细节把控不到位，辜负您的信任，把事情办砸。”

叶舟放下钢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笃定地看着他。

“你在安溪酒厂任职这么多年，身为销售科长，全省半数的明溪酿酒销路，都是你带队硬生生跑出来的。这么大的市场局面你都能稳住、做好、做精，现在跟我谦虚经验不足？”

这话精准戳中了商陆的底气，也彻底打消了他的自我怀疑。

商陆耳根微微发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眼底的忐忑尽数散去，多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合作社的全盘工作，由你全权牵头。”

叶舟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正式敲定任命。

“整套方案的核心大框架不变、民生底线不变、财政模式不变，后续所有落地细节、人员调配、流程完善、制度细化，全部由你来填充完善。”

“把这件事稳稳落地、做出成效，后续镇里的转正考试、干部编制，我帮你对接到位。踏踏实实干事，你以后就是正经的基层国家干部。”

说完，叶舟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和却分量十足。

商陆心头猛地一热，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能从酒厂普通职工一步步走到今天，全靠叶舟提携栽培。叶舟于他，不止是领导，更是实打实的伯乐，是带着他跨越阶层、安稳前行的贵人。

一路走来，但凡跟着叶舟的每一步，都是稳稳向上、向阳而行。

“叶镇长，您放心！”

商陆当即坐直身子，眼神坚定无比，语气掷地有声。

“这个合作社，我一定全力以赴，踏踏实实落地推进，绝不掉链子、绝不拖后腿，保证给全镇百姓、给您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他小心翼翼将整套方案折叠整齐，妥帖揣进夹克内兜，像是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前程与使命。

叶舟刚想再叮嘱几句落地的重点细节，办公室门外传来三声急促却轻柔的敲门声。

节奏仓促，听得出来人满心急切。

商陆见状，主动起身开门。

房门拉开，谷丰登赫然站在门外。

年轻的农学干部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浑身透着一股风风火火、干事急切的热忱。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文稿，指尖都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显然是一路快步狂奔赶过来的。

进门之后，谷丰登满心满眼都是工作，压根没留意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陌生人，径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叶镇长！方案我弄好了！”

看着年轻人这股朝气蓬勃、干事争先的模样，叶舟忍不住唇角微扬，眼底满是欣赏。

“辛苦了。”叶舟笑着开口，“我给你留足了时间，前后筹备打磨了两天，看你这状态，是真的沉下心琢磨了。”

谷丰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略带腼腆地将手里的文稿递上前，语气认真诚恳。

“叶镇长，方案是写完了，但我反复琢磨，发现了咱们种植规划里的短板，得跟您汇报一下。”

叶舟接过文稿，没有急于翻看，抬眼看向他：“你说。”

谷丰登搓了搓手，稍稍整理思绪，条理清晰地开口。

“我反复研究了咱们望川沙壤土的土质结构、透水透气特性，也比对了周边乡镇的种植案例。如果单纯单一种植果树，或者零散分开栽种杂粮作物，其实是极大的土地浪费。”

“尤其是沙土地土层薄、保水保肥差，单一种植收益有限，还容易土地裸露、风沙侵蚀、地力退化。”

他停顿片刻，见叶舟认真倾听、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眼里闪着专业钻研的光亮。

“我想推行果树间作立体种植模式。”

这个专业名词，叶舟此前从未接触，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追问了一句：“间作种植？具体是什么模式，说说你的思路。”

一谈起自己的专业领域，谷丰登瞬间褪去了青涩腼腆，整个人自信从容、条理清晰。

“简单来说，就是分层利用土地空间、错峰利用收益周期。”

“咱们可以优先栽种桃、梨这类适应性强、适合沙土地生长的经济型果树。果树幼苗期需要三到五年才能长成、进入盛果期，前几年基本没有经济收益，大片土地等于空耗闲置。”

“我们可以在果树行距之间，套种西瓜、花生、红薯这类浅根系矮秆作物。这类作物扎根浅，不会和果树争抢深层水肥，还能覆盖地表、锁住土壤水分、抑制杂草生长、改良沙土地土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