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室。李晓侧身站在门边,让出通道。
牛志远的办公室面积不算宽大,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张红木办公桌堆满层层叠叠的文件,靠墙立着一整排书柜,红皮装订的政策资料码放得整整齐齐。牛志远靠在真皮座椅上,老花镜架在鼻梁,埋着头细读一份文件,只微微抬了下眼皮,随即又迅速低了下去。
“叶副镇长来了,坐吧。”语气不冷不热,说完之后,再无半句下文。
“谢谢牛县长。”叶舟应声落座在靠墙的沙发上,腰背挺直,端端正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单独拜见分管顶头上司,礼数分寸,半分都不能差。
接下来,漫长的沉默开始了。牛志远始终低着头,慢条斯理翻阅文件,时不时提笔在侧边批注勾画。翻一页纸,凝神看上半分钟,再慢悠悠翻到下一页。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安静得压抑。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慢慢熬到十五分钟,叶舟的臀部已经坐得发麻发胀,浑身僵硬。他心里清楚,不能随意变换坐姿,更不能掏出烟打发时间。这里是县政府副县长办公室,对方手握他这条口子的全部权限。自己一个乡镇副职初次登门,姿态放低是基本规矩。哪怕坐上一下午冷板凳,也必须稳稳接住这份刻意的怠慢。
整整二十分钟。叶舟只觉得度日如年,心底把这套官场规矩摸得透透的。直到这时,牛志远才慢悠悠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随手搁在桌面,脸上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叶副镇长,让你久等了。”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几乎如同仙乐一般。叶舟立刻起身微微欠身,借着动作活动发麻的腿脚,重新坐回沙发,姿态依旧放得十分谦卑。
“县长日理万机,全县农业统筹千头万绪,您事务繁忙,等候是理所应当的。”
他心里明镜一样。这二十分钟的刻意晾着,就是实打实的下马威。我今天是来求政策、求专家、求资源办事的,不是来争意气长短的。你要面子,我就给足;你要架子,我全盘接纳。望川镇几万老百姓的发展前途摆在前面,自己屁股麻上二十分钟,根本不值一提。
牛志远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早就耳闻叶舟你能力出众,今天一看,说话做事也十分通透得体。”他指尖轻轻敲打桌面,“说说吧,今天专程过来找我,是什么事情?”
他嘴上问话,视线一刻没有离开叶舟的脸。他对叶舟这个人,早就积攒了不少芥蒂。最早听说这个名字,是他小舅子的酒厂违规经营被安溪镇工作组查处,事情闹得不小,背后就有叶舟的手笔。最后还是安溪一二把手卖面子,从轻处理压下了事,这笔芥蒂他一直记在心里。往后市县两级评优评先,连续两次先进个人名额,全部落到叶舟头上,都是上面直接敲定,他身为分管领导,只能例行举手附和,心里谈不上舒服。再后来,望川镇格局大变。雷振邦是他安插在本土的老部下,根基深厚。结果贺晓斌、姜映月空降,加上一个叶舟,三个人联手不动声色,把雷振邦牢牢压制,半点脾气没有。贺晓斌背后有市里大领导撑腰,姜映月家世深厚,他轻易招惹不起。但叶舟不一样,没有过硬的上层背景,孤身一人打拼上来。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先给你二十分钟冷板凳磨磨性子,算不上过分。谈不上刻意打压,纯粹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敲打敲打这个锋芒太盛的年轻人。
叶舟猜不透牛志远心底盘绕的这些弯弯绕绕,但他阅历足够老练。三五分钟的等候,可以理解成领导公务繁忙。刻意拖满二十分钟,摆明了就是故意敲打立威。原因暂时不明,也没必要深究。今天目标只有一个,把农业专家和土壤改良的名额拿到手。
“牛县长,目前望川镇的农业板块由我全权分管。”叶舟开门见山,不绕多余弯子,“一来向您当面汇报全镇农业底数,二来恳请县农业局,给予我们技术层面的指导和扶持。”
“巧了,农业这块,正好归我直管。”牛志远后背靠向座椅,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那你详细说说,望川镇现在的农业底子是什么样。”
叶舟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全镇耕地总面积,传统粮食作物种植比例,各村零散的种植结构,一点点铺陈开来。话锋顺势一转,落到望川最大的短板上。全镇将近三分之一耕地都是沙质土壤,保水保肥能力极差,常年低产低效,大片土地近乎半荒废。村里没有专业的土壤改良方案,农技下乡的频次严重不足,老百姓只会凭老经验种地,白白浪费土地资源。
牛志远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手指断断续续敲着桌面,神色看不出喜怒。等叶舟完整说完,办公室又安静沉默了几秒。
“望川镇的土地情况,我大致有所耳闻。”牛志远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那你们镇党委政府,接下来打算怎么着手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