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姜映月这句话一出口,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子砸进死水潭里。吴国友最先回过神,话到嘴边又刻意留了半截,没完全说透,但眼神里的念头,早就表露得明明白白。
“映月,你的意思是……”
他是市委常委,刚提拔上来没多久,脚跟还没站稳。早年老爷子身居高位的时候,整条振舟市的圈子都捧着吴家,逢年过节上门的人络绎不绝,礼品堆得满满当当,那是实打实的靠山。
如今老爷子退居二线,大树倒了,底下的枝叶还得自己慢慢撑着。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站队。振舟市里派系盘根错节,各方势力暗地里来回拉扯,他一直缩在边上冷眼旁观,从不掺和。不是不想往上走,是不敢轻易押注。一旦站错队伍,往后仕途直接万劫不复。就算侥幸站对了,也未必能分到多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今天姜映月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再也没法继续置身事外。
“望川镇的党委书记是贺晓斌。”姜映月慢悠悠接上话,语气不疾不徐,“贺晓斌是吕正邦市长以前的专职秘书,也算我的同门师弟。这份规划绕不开他,绕开他,就等于绕不开吕正邦。”
她稍稍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既然躲不掉,不如干脆把他们拉上船,两家人坐在一起分这块蛋糕,抱团守住。”
吴正堂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个思路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可从姜映月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这份政绩出自她的地界,主动权攥在她手里。桃子长在她的树上,她不松口,外人谁也摘不走。与其等着旁人强行上门瓜分,不如主动拆分利益,把盟友绑在一起。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上,才是最稳妥的。
“哥,你觉得映月这个法子可行吗?”吴国友侧过头看向吴正堂,又压低声音补了半句,“而且我听说,咱们这位吕市长,上头跟省委组织部的李部长走得很近。”
吴正堂没有立刻开口,手指拿着杯盖,沿着杯口来回刮了一圈又一圈。他私下琢磨过吕正邦这个人。来振舟市主政两年多,表面上政绩平平,不张扬不出头,暗地里悄无声息把市直不少关键岗位,全都换上了自己的心腹。手段算不上凌厉,但极其圆滑,做事滴水不漏,抓不到半点把柄。最关键的一点,吕正邦背后靠着省委组织部李部长。组织部管干部任免,手握全省官员的帽子,在体制里,这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半晌,吴正堂放下杯盖,缓缓开口:“吕正邦是李部长嫡系,这件事我清楚。”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三个字:“我想一想。”
书房再度陷入沉寂。吴正堂站起身,在密闭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闷声闷响。到了他们这个层级,站队是早晚要做的选择题。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站,而是站给谁,以什么方式站。押注正确,顺势平步青云;一旦出错,不单单原地踏步,脚下所有根基都会被连根抽走。官场不进则退,往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如果继续保持中立,吴家的声势只会一天不如一天。老爷子离任之后,只剩下一点残存的余威,撑不了太久。再过三五年,手里这点家底和人脉,会慢慢消磨干净。
吴正堂抬手看了眼腕表,八点出头,老爷子作息规律,这个点还没有休息。“你们稍等我片刻。”他拿起桌上的规划文稿,转身走向门外,“我去跟老爷子聊两句。”
房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姜映月和吴国友两个人。吴国友从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边,没有点燃:“映月,你这步棋胆子太大了。”姜映月没有接话,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吴国友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眼神带着一丝顾虑:“你就不怕吕正邦胃口太大,直接把我们连带成果全部吞掉,一锅端?”姜映月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意,看着人畜无害,语气却带着一丝决绝:“真要是那样,我直接把整件事捅出去掀桌子,大不了这个镇长不干了。”吴国友把香烟塞回烟盒,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觉得无奈,还是佩服这个侄媳妇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