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大早，天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叶舟就彻底醒透了。

没有闹钟催醒，是心底那根绷了整整三天的弦，硬生生把他扯出了睡意。昨夜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叶子安最后那句关于蛋糕和人性的话，在脑子里绕了无数圈，想破了头，也没能完全摸透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守住这份心血，不半路被人截走？

他自小在这片乡土长大，踏入体制的第一天，父亲蹲在自家小院的石阶上，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朴素又郑重：“小舟，出去上班，踏踏实实做事。就算这辈子攀不上高位，做不了大官，一辈子也要守住本心，做个干净的好人。”

当个好人。简简单单六个字，他记了十几年。

可这短短几天打磨规划的日子，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赤诚的好人，和能办成事的好官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这道鸿沟，就是人情博弈，就是盘根错节的官场规则。

身旁的宁蕙心侧过身子翻了个身，呼吸绵长，迷迷糊糊又沉沉睡去。叶舟没有出声惊扰她，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缕微光，轻手轻脚套上外衣。走到书桌旁，小心翼翼抱起那叠厚厚的规划文稿，一页一页仔细捋齐边角，抚平褶皱，整整齐齐塞进随身的牛皮公文包里，拉链死死拉到底。他把密封的牛皮纸袋压在所有文件最上层，指尖在纸袋光滑的封面上轻轻顿了几秒，才缓缓合上包盖。

推开院门，清晨的冷风顺着衣领钻进来，浑身猛地一激灵，纷乱的思绪瞬间清醒大半。他跨上那辆刚买不久的嘉陵125，点火、挂挡、松离合，摩托车低低轰鸣起来。公文包稳稳挂在车把一侧，车身轻微震动，一路朝着望川镇政府赶去。四月的晨间寒意未消，旷野里人烟稀少，整条土路空荡荡的，只有车轮碾过砂石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田野里格外清晰。

抵达镇政府大院时，刚过早上八点。院子里只有寥寥几名早起的工作人员，有人拎着搪瓷水桶打水，有人推着自行车准备下村，看见叶舟进门，全都客气地点头招呼，张口喊一声叶镇长。叶舟一一颔首应声，脚步半点没有停顿，腋下紧紧夹着公文包，径直朝着二楼走去。今天这包里的分量，远比往日任何一份工作报告都要沉重。

姜映月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木门虚掩半开，能看见办公桌顶端摞着厚厚一摞待批的文件报表。隔壁贺晓斌的办公室房门紧闭，隐约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动静是在通电话。叶舟在门框外站定，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质门框。

笃笃两声，不大不小。

姜映月正埋着头批阅文件，笔尖一顿，抬眼看见来人是叶舟，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弛下来：“小舟，进来坐。”她随手合上手里的卷宗，推到办公桌一旁，“你之前申请了一周的假期，今天才周四，怎么提前回来了？”

姜映月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热水，语气松弛自然，带着几分打趣：“看你神色紧绷，应该是那份东西，做出来了？”

“领导，稿子完整写完了。”叶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落座。

话音刚落，姜映月的茶杯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但是有一桩难处。”

她缓缓放下杯子，目光细细打量叶舟紧绷的神色，洞察力敏锐得惊人：“怎么了？方案落地有阻碍，还是心里有别的顾虑？”

叶舟嘴唇开合两下，又默默闭紧。他一直在斟酌措辞，三十多页的全域规划，牵扯的政绩、资源、政策体量太过庞大，明面是振兴乡镇的民生方案，暗地里牵扯的利益纠葛数不胜数，在大庭广众的办公室里，半个字都不方便多说。

“领导，方便的话，您跟我出去一趟。”叶舟下意识压低半个音量，目光扫过门外的走廊，“这间办公室，人多眼杂，不太适合细说。”

姜映月脸上的散漫神色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职业性的警觉。能爬到她这个位置的干部，嗅觉向来敏锐至极。

“事情的体量很大？”

叶舟郑重地点了下头。办公室里安静落下两秒空白，走廊外头有工作人员路过，皮鞋踩踏地面的脚步声哐哐作响，格外刺耳。

姜映月不再多问，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串私家车钥匙，在掌心轻轻掂了掂：“走吧，出去找个安静地方谈。”

二人并肩下楼，刚走到楼梯口，贺晓斌的房门恰好打开。贺晓斌探出头，看见姜映月和叶舟一前一后往外走，微微愣神，下意识开口发问：“姜镇长，你们这是要去哪？”

姜映月头也没有回转，淡淡丢下一句话：“我跟小舟单独出去谈点工作，晚点回来。”

贺晓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继续追问，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

姜映月开车，叶舟坐在副驾，沉甸甸的公文包一直放在膝盖上，全程一路无话。姜映月也没有主动开口打探。她心里清楚，能让叶舟如此谨慎、特意避开镇政府单独交底的事情，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小事，她愿意沉下心耐心听完。

车子驶出十多分钟，停在镇郊临街的一间小饭馆。门面朴素不起眼，包厢私密性极好，平日里极少有镇里干部过来。二人走进密闭包厢，房门反手扣死。

姜映月坐稳身子，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叶舟：“现在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