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时间,父子俩风里来土里去,把望川镇三十六个村、山川地势、荒地河道、村落布局,彻底摸排了一遍。叶子安的小身板早就扛不住了。最后返程路上,他瘫坐在摩托后座,浑身发软,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半点力气都没有。冷风拂面,他半眯着眼,懒洋洋开口,带着几分玩笑几分笃定:“老爸。等你以后当县长了,第一件事,必须给我配专属代步车。再也不坐你的颠簸摩托受罪。”叶舟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瞪他一眼:“小兔崽子,还敢提条件?”叶子安半点不怵,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轻声念叨:“未来的叶县长。”
叶舟心头一跳,连忙压低声音:“别瞎说!传出去要出事的!”他只是基层副镇长,踏踏实实干活都步步谨慎,哪敢想这么远。可叶子安眼神清亮,语气无比认真:“我不瞎说。这次我帮你把望川这盘死棋盘活,就是给你铺一条通天大道。这一战打完,你至少稳稳妥妥到处级。”说话间,他拿出随身铅笔,对着路上借来的简易草图,笔尖重重一圈,把那片两万六千亩无人问津的荒地,牢牢圈在中心位置:“望川翻身,从这块地开始。”
周一清晨,天刚亮,叶舟准时骑摩托赶往镇政府。心绪彻底沉淀,眼神格外坚定。他没有先去自己办公室,径直上了二楼,抬手轻轻敲响姜映月的办公室房门。“进。”屋内传来姜映月清亮干脆的声音。叶舟推门而入。姜映月正低头翻阅一摞厚重的干部资料、村镇报表,指尖快速翻页,神情专注。见叶舟进来,她抬头抬眼:“怎么了?有事?”
叶舟稍稍斟酌,开口请示:“姜镇长,我想跟您请一个星期假。”姜映月动作一顿,微微挑眉:“请假?一次性请这么久?家里出问题了?”叶舟略显尴尬,挠了挠头,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家里没事。就是我想专心沉淀一下,系统性梳理全镇的发展方案。在家安静,思路更清晰,灵感多一点。”理由听着牵强,甚至有点离谱。哪有干部专门请假回家找灵感的?可姜映月静静看了他两秒,目光深邃,像是看透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半句。她淡淡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干脆利落:“不用走请假流程。你安心回去做方案就行,镇上这边我盯着。”
叶舟微微一怔,这么痛快?不等他反应,姜映月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近期镇里要梳理一轮干部队伍,做人事微调。你在安溪镇深耕多年,手下带出来一批年轻人,踏实、机灵、能干事。你心里有没有合适、可以抽调过来的人选?”这句话,刚好精准踩中叶舟最急需、最惦记的事。叶舟心里瞬间豁然一亮。他万万没想到,不用自己开口争取,姜映月竟然主动给他递梯子、开口放人。这就是班子核心的默契与格局。
他立刻稳住心绪,谨慎试探:“领导,我心里确实有个人选。您应该也有印象,安溪镇酒厂负责销售的商陆。当初酒厂拓市场、家具厂对外谈判,最难啃的外联工作,全是他顶着压力盯下来的。这人脑子活、嘴巴稳、执行力强、擅长对接洽谈。往后望川镇要搞产业、做招商、引企业,最缺的就是这种外联人才。”说完他略带顾虑地补充一句,“就是……商陆目前还不是体制内编制,属于合同人员,我不知道调动流程好不好操作。”
姜映月端起搪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轻描淡写,举重若轻:“这不算问题。先以合同制人才引进调过来任职,后续乡镇专项干部选拔考试,直接给名额转正。”简简单单两句话,直接抹平了叶舟心里最大的顾虑。叶舟心头大石彻底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果然,站位不同、眼界不同、权限不同。自己眼里千难万难的人事调动,在镇一把手这里,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小事。
“谢谢领导!我这两天整理一份完整名单,把靠谱能干的人选全部筛出来,给您过目审核。”
“嗯。”姜映月微微点头,不再多言,重新低头看向文件。叶舟识趣告辞退出办公室。下楼时,他特意拐进党政办:“小李,麻烦问下,咱们镇有没有完整的全域地图?带村落、河道、道路标注的那种。”党政办小李翻遍储物柜最底层,好不容易抽出一张泛黄老旧的图纸,纸面褶皱密布,折痕深到几乎快要断裂,边角磨损发白,一看就是压箱底多年的老物件。“叶镇长,就剩这一张老图纸了,好几年没更新,勉强能看个大概。”“够用,谢谢。”叶舟小心接过,轻轻卷起,抱在怀里。
骑上崭新的嘉陵摩托,一路平稳返程回家。推开家门,院内安安静静。宁蕙心已经给叶子安请了周一的假,让他专心在家研究规划,自己则出门全力处理超市转让收尾事宜。屋内,叶子安正端坐在书桌前。桌面上铺着好几张干净白纸,铅笔、橡皮、草稿排布整齐,少年低头写写画画,密密麻麻全是线条、标注、符号,专注得仿佛置身无人之境。听见进门动静,他才抬头抬眼。
叶舟把老旧地图轻轻铺开,小心翼翼压平在桌面,又把一周走访的调研笔记本摆放在旁。老旧地图虽模糊陈旧,却完整勾勒出望川镇三十六村分布、河道走向、主干道脉络。一切基础信息,终于齐全。叶舟俯身看着地图,轻声开口:“儿子,咱们可以正式开始了。”
叶子安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慵懒,只剩沉稳笃定。他抬手拽过摊开的老旧地图,目光快速扫过全镇疆域。铅笔尖稳稳落下,精准戳在地图左下角那片大片空白区域——正是那片荒废十几年、无人看好的两万六千亩荒地。笔尖重重一圈,线条利落干脆。他抬头看向叶舟,嘴角扬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老爸。望川破局,咱们,就从这块没人要的荒地开始。”
叶舟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笃定。这片荒了十几年的地,终于要被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