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爷叶宗富赶紧出来打圆场,和稀泥:“是啊蕙心!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叶旺这一年瘦得脱相,在里面遭老罪了,足够教训了。年轻人犯错,改过就好,咱们做长辈的,得给他一条回头路走啊。”
叶子安坐在门口,心里默默吐槽。犯错坐牢是法律惩罚,是他自己活该,凭什么要别人心软给他铺路?当初落井下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留后路?
宁蕙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我知道你们是来求和的,我也明白你们的意思。但家里做主的是叶舟,不是我。大事我不能随便答应。”
叶宗德连忙接话:“没事没事,我们可以等,等小舟回来再说!”
宁蕙心没给他顺着台阶下的机会,继续道:“既然你们有心求和,那我就把话说在前头。早些年,叶舟他爹走得早,家里最难、最可怜的时候,你们这帮长辈,是怎么对我们的?后来叶舟刚参加工作,在镇上到处碰壁、受委屈、日子紧巴巴的时候,你们又是怎么躲着我们、看我们笑话的?这些陈年旧账,我不想一条条翻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院里所有人瞬间噤声。叶旺头埋得更低,肩膀都缩起来了。
宁蕙心抬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安的肩膀,眼神平静却坚定:“今天叶旺跪一下、道个歉,看着是知错了。但我心里清楚,以前的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你们真想把亲戚关系捡回来,也不是不行。但是,别抱着糊弄的心思。明天叶舟在家,你们再来。怎么认错、怎么赔罪、以后怎么相处,你们自己回去好好想清楚、掂量明白。”
她最后把丑话说死:“要是你们觉得麻烦,觉得没必要,那现在这样也挺好。断亲就断亲,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大家都清净。”
这话一出,叶宗德瞬间急了,脸色都变了。他最怕的就是彻底断干净。现在叶舟势头正盛,年轻有为、身居要职,是整个老叶家最出息的人。他们好不容易拉下脸皮组团来求和,就是为了攀附、沾光、以后有靠山。要是彻底断亲,那才是真亏大了。
“别别别!蕙心你可别这么说!”叶宗德连忙摆手,一脸慌张,“哪有真断亲的道理!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自家人!我们回去好好反省,好好琢磨!明天一早,我们准时过来,认认真真给小舟赔罪!”
说完,他回头给身后众人递眼神。大奶奶、三爷爷夫妻俩、叶晓明两口子,瞬间全部堆起讨好的笑,齐刷刷看着宁蕙心。那变脸速度,看得叶子安心里一阵唏嘘——去年翻脸比翻书快,今年讨好比谁都乖。人性趋利,真的赤裸裸。
宁蕙心淡淡点头:“行,我知道了。”
就这一句,让所有人松了口气,仿佛大事成了。叶宗德赶紧让叶旺起来:“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叶旺慢吞吞爬起来,膝盖沾满灰土,低着头不敢看人。一群人脸上挂着尬笑,一边往后退一边客套:“那蕙心,我们先回去准备!明天一定早点过来!你多帮我们说说好话啊!”
说完,一行人乌泱泱走出院门。“咔哒”一声,院门关上。杂乱的脚步声、虚伪的客套声,终于彻底远去。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宁蕙心紧绷的身子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轻轻靠在门框上。刚才强撑出来的冷静和强势,一下子卸了大半。她转头看向叶子安,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和无奈,小声嘀咕:“儿子,你说这帮人……到底图啥啊?当初是他们非要断亲、看不起咱们家。现在你爸刚起来一点,他们立马扎堆上门认错。我都看不懂了。咱们……真的要跟他们和好、重新走动吗?”
叶子安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安慰了一句:“妈,你刚才做得很好,没毛病,不松口、不得罪,分寸刚好。”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心里思绪翻涌。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嘴脸——落魄时躲得远远的,一朝得势就贴上来,比狗鼻子还灵。这些问题,他看透了,也早就想明白了。
“和好有和好的麻烦。这帮人眼皮子浅、贪得无厌,真恢复亲戚名分,转头就敢打着我爸的旗号在外边招摇撞骗、仗势欺人。乡下人不懂体制规矩,乱来一通,最后所有黑锅、所有名声污点,全是我爸来背。可不和好,也有明面隐患。农村最讲宗族人情,当官的被扣上六亲不认、冷酷无情的帽子,最容易被对手抓着放大抹黑,影响仕途口碑。这是死两难,我爸未必能看透两层利弊,大概率会心软留情。”
宁蕙心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更纠结了:“那咋办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是为难人。”
叶子安眼神沉静,语气笃定,轻声道:“所以得等我爸回来。不用指望他天然通透,到时候我悄悄提点他,教他拿捏分寸。既不彻底断亲落人口实,也绝不真的纵容他们攀附乱来。我能让他把这盘人情烂棋,下成一步稳棋。”
宁蕙心愣了愣,看着少年沉稳笃定的样子,莫名心里安稳了不少,无奈叹道:“也只能靠你多琢磨、多提醒了。”
母子俩转身回屋,关上房门。厨房里柴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窗外寒风呜呜刮着,吹动窗纸沙沙作响。
叶子安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看着摊开的唐史,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局面。这帮亲戚今天只是低级试探、演戏卖惨,明天再来,绝对是揣着算计、想着占便宜、死缠烂打攀关系的重头戏。
他轻声喃喃一句:“朝堂权谋好解,家里的趋利人心,才是最难拿捏的局……”
一场牵扯名声、亲情、利弊的麻烦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