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关怎么报?商检怎么过?外汇怎么结算?外贸流程怎么走?
一堆专业名词,对这群常年扎根乡镇的基层干部来说,跟天书没两样。
会议室瞬间陷入安静,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得上话,气氛格外沉闷。
何家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半天,小心翼翼开口提议。
“叶主任,咱们乡镇厂子底子太薄,从没碰过外贸。依我看,要不咱们先去县里、市里问问?市里老牌外贸公司多,人家常年做涉外订单,流程、门道肯定门清。”
这话保守,却最实在。
叶舟放下手里的工作笔记本,指尖轻轻敲击纸面,暗自快速盘算。自己瞎摸索,浪费时间还容易出错。闭门造车,两个月根本完不成出口流程。出去学、出去问、找门路,是唯一的出路。
“就这么定。”叶舟当即起身,利落安排。“出口的事,我亲自带队去跑。何所长,你抽调一名熟手员工。商陆那边也抽一个机灵的,跟着我一起去市里学流程。这趟不是去看热闹,是去学真本事。这套外贸流程吃透了,以后就是咱们厂独一份的看家本领。”
简短散会,众人各自奔赴岗位忙活。商陆第一个窜出门,摩托车的轰鸣声很快从院子里传来。
叶舟抓起挂在墙钩上的外套,快步往外走。刚出厂门,他脚步顿了顿,转身拐进路边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叶子安的声音:“爸?”
“子安,厂里接了外贸单,出口流程我们不熟。你……有没有什么思路?”
叶子安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声音平静:“出口你得找代理,自己建外贸部来不及。找那种有进出口资质的专业公司,他们包报关、商检、外汇结算,你只管发货。多找几家比价,别被宰。”
“行,我知道了。”叶舟没再多问,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几分。找代理——方向有了。
他快步往镇政府赶。他心里门清:生产线赶不出来,顶多延期赔钱。可生产出来、走不了出口,那就是全盘崩盘、竹篮打水一场空。
镇政府副镇长办公室。
沈明远正靠在藤椅上,悠哉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心里正暗自琢磨好事。这次家具厂外贸大单落地,全市观摩、全县表彰,实打实的大功一件。自己作为分管领导,妥妥跟着沾大光,履历又能浓墨重彩添一笔。
正想得美滋滋,办公室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看到进门的叶舟,沈明远立刻收起遐想,笑着打趣开口:“哟,咱们安溪的大功臣来了!稀客啊!”
换作平时,叶舟还会顺着寒暄两句。可今天他压根没心思开玩笑,进门就一脸凝重,语气直接开门见山:“领导,您别打趣我了,我是真碰到坎了,来跟您求援的。”
沈明远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收,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心头咯噔一沉。不会吧?刚签完大单、开完表彰会,正是往上走政绩的时候,可千万别半路出岔子!
他连忙开口追问:“怎么了?生产线出问题了?工人不够还是设备跟不上?”
“生产能啃下来。”叶舟轻轻叹了口气,说出了最棘手的症结。“人手可以招、工序可以改、加班可以赶,这些难题都能解决。唯独外贸出口,我们一窍不通。我们这帮人,大多常年待在乡镇,连市里办事都少,报关、商检、结汇,每一步都是盲区,完全两眼一抹黑。”
听完这番话,沈明远瞬间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敲击办公桌桌面,脸色阴晴不定。
生产问题好办,资金人力都能堆。外贸门路、官方渠道、对接权限,这不是乡镇干部能自己摸索出来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能快速打通市里外贸口子、对接官方流程、少走弯路的,只有一个人——姜映月。
可一想到姜映月,沈明远心里就一阵憋屈纠结。之前吴副市长下来调研,姜映月就盯上了叶舟,一直想把人调到市里,归到自己麾下。自己当初口头松过口,让她优先挑选人选。这段时间他一直刻意躲着姜映月,就是不想真把叶舟送出去。
叶舟是安溪当下的定海神针——盘活酒厂、救活家具厂、拿下外贸大单,样样都是逆天翻盘。真被姜映月挖走,安溪镇刚起来的势头,瞬间就要断档。
可眼下没办法。县里的外贸资源太慢、层级太低,根本赶不上两个月的交付周期。想快、想稳、想一次性打通全部出口关卡,只能低头找姜映月。
叶舟看着沈明远脸色反复变化、迟迟不说话,心里也跟着没底,小声试探:“领导,是不是……这条路不好走?”
他哪里知道,沈明远心里正在疯狂纠结。去找姜映月,等于主动把叶舟往对方手里送。那女人心思通透、手段精明、眼光毒辣,一旦搭上关系,后续绝对不肯轻易放人。可拖不起、耗不起、赌不起——四千台外贸订单,耽误一天,就多一分违约风险。
良久,沈明远狠狠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
“别等了!现在就走,去找姜映月!”
叶舟当场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啊?现在就去?”
“不然呢?等着过年再办?”沈明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暗自心疼滴血,嘴上却只能硬着头皮催促,“这事能拖吗?早一天对接、早一天走通流程,早一天安心!再磨蹭,真出了违约纰漏,谁都扛不住!”
叶舟看着自家领导这副又纠结又急躁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奇怪——自己也没招惹谁,怎么领导看着比自己还憋屈?他不敢多问缘由,只能乖乖跟在沈明远身后,一路往姜映月的办公室走去。
前路难题堆山,乡镇草根闯外贸的第一道硬核拦路虎,正式挡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