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厂办公室里，昨晚庆功宴残留的淡淡酒气还没散尽。

空气里闻着喜庆，可围着长条木会议桌坐的几个人，脸上半点笑意都挂不住，一个个神情紧绷。

热闹归热闹，面子挣足了，眼下实打实的难处，终究躲不开。

啪的一声！

叶舟抬手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桌上搪瓷茶杯的盖子被震得嗡嗡直颤，轻轻打转。

“都醒醒神！”

他目光一扫，把在场所有人的神色尽数收在眼里，语气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含糊。

“庆功酒喝了、风光也出了、大话也对外放出去了。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该干实打实的硬仗了。”

合同是白纸黑字签完了，四千台泡桐木棺木、两个月交付，看着无比提气。

可冷静下来细盘一遍，所有人心里都直发慌。

订单是拿下来了，可厂子现在啥条件都跟不上。熟练工人缺口极大、老旧设备勉强能用、产能压根顶不住大批量出货。更要命的是，外贸出口这一块，全场没人懂。

程彬彬脸上残留的那点喜庆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心里暗暗犯愁。

王学勤坐在一旁，双手来回搓着，眉头拧成一团，心里虚得不行，硬着头皮开口搭话。

“叶主任，木料这块我敢打包票，泡桐木货源充足，绝对不耽误事。难就难在人手！棺木讲究卯榫咬合，半点糊弄不得。没几年手上功底的老师傅，做出来的活松松垮垮、缝隙偏大。真交出去，日方验货百分百退货，咱们丢不起这个脸，也赔不起损失。”

一旁的商陆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叶主任，我昨天去镇上理发，听剃头师傅说隔壁县有个木器厂刚倒闭，几十号老师傅全在家闲着！要不我明天骑摩托去跑一趟？”

他嗓门不小，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反正我闲不住，在家坐着也是干着急，出去跑跑还踏实！”

叶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去摸底。但要记住，先看手艺，再谈价钱。”

“得嘞！”商陆应得痛快。

“人手的事，不拖不等，直接招人。”叶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半分，当场定下调子。“熟手老师傅优先，生手也一并收。之前在酒厂临时帮过忙、靠谱踏实的老人，全部喊回来。优先录用本村、本镇的人，知根知底，省心放心。”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伏案记录的文静雅，语速飞快安排工作。

“文站长，从今天开始，你牵头搭一个临时人事岗。专门管招聘、登记、岗前培训。咱们厂子现在接外贸单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作坊式干活，必须一步步往正规化靠。”

文静雅握着钢笔，笔尖在稿纸上飞速滑动，听完立刻抬头应声，干脆利落。

“没问题，招聘、培训、人员统筹，我全权负责。”

叶舟微微点头，随即看向身侧的程彬彬。

“程所，你之前在工商所待过，见过正规大厂的生产流水线。生产规范化、工序标准化、质量抽检，这一整块交给你。不用花里胡哨的形式，我只要两样东西——效率、质量，半点不能放水。”

程彬彬立刻坐直身子，神色瞬间严肃起来，郑重应声。

“放心叶主任，我盯死生产线，绝不允许残次品流出车间。”

一旁沉默许久的王洪国，这时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

“叶主任，我这边也有安排。安保班子已经搭起来了，我打算再扩充人手，定期做体能、纪律集训。后续大批量货物外运，路途远、环节多，我安排安保人员全程随车护送。”

说到这里，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常年安保工作的谨慎：“这年头国道沿途不安生，有些偏远路段治安乱，拦路劫货的事常有。四千台货价值不菲，没人押送，半路真容易出大事。”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是心头一紧。

九十年代长途货运，风险根本不是后世能比的。偏远路段民风混杂，劫货、闹事、拦车的情况屡见不鲜。这么一大批外贸货，一旦半路被截，整个项目直接崩盘。

叶舟看着王洪国，眼底满是赞许。不愧是老警务出身，风险嗅觉比所有人都敏锐。

“可以。安保扩编、随车押运，你全权做主。但我把话放这，运输安全出任何纰漏，我只找你问责。”

一件件工作落地分工，众人心里的慌乱渐渐压下去，生产、人事、安保，全部有了着落。

可压在所有人心头，最致命、最无解的难题，依旧悬在半空。

生产难题能靠人手、管理、加班解决。唯独外贸出口，全场没人摸过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