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叶子安望着叶舟风风火火冲出门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都快要带队主事、当领导的人了,性子还是半点沉不住,遇事依旧急冲冲的。但急归急,这次的方向总算找对了。他老爹这辈子,踏实肯干是优点,可最大短板就是看不透人心、不懂基层舆情。今晚这一趟上门找人,算是真正踩到改革的根上了。
另一边。叶舟跨上那辆老旧二八大杠,脚用力一蹬。整辆车除了铃铛不响,其余零件全都嘎吱作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晚风扑面吹来,脑子瞬间清醒大半。他一边飞快蹬车,一边在心里暗自后怕。幸好儿子提醒得及时!自己方才琢磨半天,财政、党政、公安、工商四方班子搭得漂漂亮亮,看着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可细细一想,全是镇里空降的外人!酒厂几百号工人,熬了一年欠薪,人心早就凉透了。一群机关干部突然下来整改厂子,说得再好听,在工人眼里,都是上头下来折腾人的官老爷。表面应付配合,背地里抱团消极怠工,你权力再大、方案再完美,照样推不动半步。说到底,必须找一个厂里老人压阵。德高望重、懂手艺、懂厂子、能让所有工人信服,愿意听他说话的自己人。这个人,才是稳住全盘的关键棋子。
脑子里飞速翻找记忆,上次突击查厂,工人私下闲聊的话语瞬间浮上来。厂里有个老酿酒匠人,手艺是全厂顶尖。性子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不惯杜小斌吃喝贪腐、胡乱折腾厂子,早早辞工回家,死活不肯留在烂摊子里面混日子。对!就是王承保王师傅!就算这人不肯出山,凭着他在厂里的资历威望,也一定知道谁最合适入局搭班子。
脚下力道更足,自行车在坑洼土路上飞速往前窜。十几分钟后,安溪镇酒厂大门映入眼帘。暮色深沉,厂区冷冷清清,半点往日生产烟火气都没有。门口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小灯,里头人影趴着桌沿,正低头打盹。看来上次沈明远突击查厂、当场抓赌,确实把杜小斌吓住了。哪怕只是装样子,也知道安排人守大门、做做表面安保工作。叶舟停稳车,随手拍了拍裤脚尘土。兜里摸出一根精装烟,轻手轻脚凑到窗口边。
“兄弟,值班呢?辛苦了。”
慵懒的睡梦被突然打断,保安猛地抬头,眼神瞬间绷紧,满脸警惕。上下快速打量叶舟一遍,陌生面孔,不像是厂里职工。
“你谁啊?来干啥的?”语气生硬,带着门卫惯有的防备。
“没啥大事,路过这边,过来打听个人。”叶舟笑得和气,顺势把烟递进去,态度谦卑不摆架子,“想问下,你们厂里是不是有个酿酒的老师傅,叫王承保?”
保安抬手接过烟,随手夹在耳朵上,警惕心半点没松。依旧盯着他打量,语气带着盘问:“你找王师傅干啥?早就不在厂里上班了。”
“嗨,是这么回事。”叶舟张口就来,说辞自然顺口,半点不卡顿,“我家里存了不少粮食,一直想自己酿点纯粮酒喝。听镇上老人说,咱酒厂王师傅手艺顶尖,远近难找对手,特意过来想找老师傅讨教两招。”
这话听着实在,没半点虚头巴脑。保安紧绷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原来是学手艺的啊。”他松了口气,随口回道,“王师傅早就不干咯,看透厂里乱象,在家闲大半个月了。”
“哎哟,那可太好了!”叶舟立刻顺势接话,脸上恰到好处露出欣喜神色,“我大老远跑一趟,可算没白来。兄弟,你知不知道他家住哪?”说话间,他不动声色,直接把兜里一整盒烟悄悄从窗口塞了进去。一根烟是客套人情,一整盒烟,就是实打实的诚意。保安眼神瞬间亮了,眼底防备彻底散尽,满脸热情。手上快速把烟盒揣进衣兜,笑得客气又实在:“你这兄弟太客气了!算你运气好,旁人来问,我还真不一定说。王师傅住赵家村,村东头最末尾那户。门口两棵老槐树,特别显眼,一眼就能认出来,好找得很!”
“多谢多谢!太感谢兄弟了!”叶舟连连道谢,心里暗自点头。人情世故这东西,跟着儿子耳濡目染这么久,自己总算摸到门道了。舍得小利,好办事、好问路、好结人缘。
辞别保安,他再次蹬上自行车,直奔赵家村。乡镇土路崎岖颠簸,夜色漆黑,两旁田埂黑漆漆一片。半个多小时颠簸路程,浑身颠得发麻,总算稳稳摸到赵家村村口。民政办干了八年,全镇大小村落、家家户户排布,他熟得不能再熟。顺着村道往东直走,很快就看见一栋朴素小院。斑驳铁皮大门,门口两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稳稳立在夜色里。就是这里没错了。
叶舟停好车,上前抬手敲门。咚咚咚,三声沉稳叩门。院里很快传来一道中年妇女的警惕声音:“谁啊?”
“大嫂您好,我找王承保师傅。”叶舟朗声应答。
院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细缝。五十上下的农家妇女探出头,眼神带着打量,上下扫了他好几遍。眼神陌生,穿着体面,不像村里农户:“你是哪位?找俺家老王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