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村里家家户户早已熄灯歇息，整条巷子静悄悄的，只剩几声零星的犬吠。
叶舟从外头小酒馆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脚步却走得格外稳。今晚和王国正的饭局，他心里透亮——不仅摆平了超市的隐患，也给自家小店站稳了脚跟，压下了周遭的歪风邪气。
推开家门，屋里的电灯还亮着暖黄的光。
叶子安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没写作业，也没翻课本。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小小年纪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笃定。
“儿子，这么晚了，咋还不睡？”
叶舟随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倒水一边问。折腾了一整天，他本想今晚能踏踏实实歇口气。
“睡不着。”
叶子安缓缓抬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昏黄灯光下，澄澈又深邃。
“爸，我在等你，也在等上门的客人。”
“等客人？”
叶舟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刚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残留的酒意散了大半。这个钟点，谁家会上门做客？分明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别以为，白天王所长把叶旺几人抓走，这事就彻底翻篇了。”
叶子安语气平平，不带半点波澜，却字字戳在最关键的隐患上。
叶舟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清醒了。是啊，他只顾着当下大快人心，却忘了后街那一群贪得无厌、蛮不讲理的族人。叶旺被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宁蕙心也从里屋快步走出来，脸上挂着愁容，眼底藏着慌乱：“儿子，你的意思是……后街大爷爷他们要来闹事？”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叶子安淡淡开口，目光笃定。
“叶旺是叶家后街的小辈，哪怕是他自己偷东西犯法、自食恶果，在他们眼里，错的从来不是自家孩子，是咱家不肯帮忙、不近人情。他们不讲法理，只讲蛮横亲戚理。今晚必然会组团上门，逼咱家出面捞人。”
宁蕙心瞬间慌了神，声调都拔高了：“凭啥！人是派出所依法抓的，是叶旺自己犯错在先，跟咱家有啥关系！他们凭啥上门闹！”
“他们从来不讲道理。”叶子安摇头，“只会撒泼闹事、倚老卖老、仗着人多施压。爸，你记住我交代的三件事。今晚一次性把所有旧账、烂亲戚，彻底了结。”
叶舟立刻坐直身子，神情郑重。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早已百分百信任自家儿子的远见。
“第一，他们进门闹事，你先沉默旁观，让他们撒泼谩骂、胡搅蛮缠。让村里人日后评理，都能看清他们的嘴脸。”
“第二，等他们闹够了、话说尽了，你再逐一翻旧账——把爷爷奶奶当年被他们步步紧逼、活活气死的往事，全部当众抖落干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提前请黄村长过来坐镇见证。借着今晚的由头，当众和后街两房彻底断亲，一刀两断，永无牵扯！”
三条，条理清晰，步步为营。堵死了所有退路，也铺好了自家往后安稳过日子的路。
叶舟重重点头。眼底积压多年的憋屈和怨气，终于有了彻底爆发的出口。
话音刚落——
“砰！砰！砰！”
急促又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力道极大，震得单薄的木门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直接砸穿。
宁蕙心心头一紧，和叶舟对视一眼——自家儿子料事如神，分毫不差！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拉开门栓。
大门一开，一股汹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门外黑压压站了八九个人。大爷爷叶宗德、大奶奶、三爷爷叶宗富夫妻俩，带着一众子媳晚辈，全员到场。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神凶悍，满脸兴师问罪的模样。带着满身戾气挤进狭小的屋里，瞬间将屋子塞得水泄不通，空气都变得压抑凝滞。
“叶舟！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大爷爷叶宗德一进门就伸手指着叶舟鼻子，怒气冲冲，唾沫星子乱飞，态度蛮横至极。
“没错！必须给说法！自家亲戚，你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抓，半点情面都不讲！”大奶奶尖着嗓子帮腔，声音刺耳。
满屋人轮番指责、谩骂，气势汹汹，摆明了要逼叶舟低头妥协。
换作从前，叶舟性子软、重情面，多半已经慌乱退让。但今晚，他心底一片清明，牢记儿子的叮嘱，异常冷静。
他缓缓站起身，冷眼扫过一众面目狰狞的族人，语气沉稳又冰冷：“大半夜私闯民宅，砸门吵闹，你们这是犯法。我如今是镇政府公职人员，你们所作所为都关乎影响，最好收敛一点。”
“狗屁公职人员！”
大爷爷的大儿子叶晓明往前猛跨一步，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不屑，啐了一口，嚣张至极。
“不就是在镇里混个闲职吗？真把自己当官了？敢跟长辈摆架子！”
“镇政府也是正经单位，做事讲法讲理。”叶舟不慌不忙，气场丝毫不输，“我记得这些年，咱几家早已没啥来往。今天你们组团上门，到底想干啥？”
“啥叫没啥来往！我是你亲大哥！长辈有事，你凭啥袖手旁观！”叶晓明梗着脖子吼。
“我爸妈早走了，我没有你们这样绝情的亲戚。”
叶舟字字干脆，直接堵死对方的道德绑架。
“我妈临终前特意叮嘱我，和你们几家彻底断联。现在，请你们立刻从我家出去。”
这话如同惊雷，瞬间炸翻全场。
“没良心的白眼狼！”
“忘恩负义！小时候谁帮衬过你，现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
污言秽语、指责谩骂铺天盖地涌来。叶舟神色平静，不怒不躁，静静看着他们撒泼胡闹。
闹，尽情闹。今日你们越蛮横、越不讲理，日后断亲就越名正言顺！
“都给我闭嘴！”
大爷爷叶宗德重重一拍桌子，喧闹的屋里瞬间安静。他死死盯着叶舟，浑浊的老眼满是怒火和算计。
“叶舟，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今晚我们不跟你扯别的，就一件事。小旺几个孩子被派出所抓了，你出面跟所里说说情，把人放出来。他们年纪小，不懂事，一时糊涂而已！”
“年纪小？”
叶舟听得险些气笑，眼底满是寒凉。
“快二十岁、马上要成家娶媳妇的人，还算孩子？在我超市当众偷东西，人赃并获，被所长当场抓住，证据确凿。我只是普通干部，不是掌权大佬，凭啥插手司法？我也绝不会知法犯法，包庇违法之人！”
几句话有理有据，怼得叶宗德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的大奶奶见硬的不行，立马开始撒泼耍无赖。一屁股坐在冰冷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造孽啊！我的命太苦了！自家亲戚发达了就冷血无情，眼睁睁看着晚辈坐牢，这是要逼死我们老叶家啊！”
哭喊声刺耳至极，刻意卖惨博同情，想从道德上压垮叶舟。
“老太太，请自重。”叶舟声音冷硬，“咱两家早已无亲无故，别胡乱攀扯亲戚。”
这话彻底激怒了冲动的叶晓明。
他血气上涌，双目赤红，攥紧拳头，猛地抬手，朝着叶舟的脸狠狠砸了过来！
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宁蕙心吓得惊呼一声。
唯独叶舟，早有预料。
他不仅不躲不闪，反而微微抬头，主动把脸凑了上去，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戾气。
“打！叶晓明你尽管打！”
“照着我的头打！最好一拳打死我！”
叶舟声音嘶哑，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气场骤然爆发。
“当年你们步步施压，活活气死我爸妈！今天还敢上门行凶！我是国家公职人员，你今天敢动我一下，你们全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骤然爆发的狠劲，瞬间震慑全场。
叶晓明举在半空的拳头，僵硬地停住——打也不是，收也不是，满脸憋屈，浑身不敢动弹。
满屋嚣张的族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没人再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