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夜路结着一层薄霜,冰冷的月色铺在土路上,泛着清冷的白光。
叶舟骑着二八大杠往前疾驰,整个人轻飘飘的,脚下像是踩着绵软的云朵。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持续细碎的嘎吱声响。初冬的夜风刺骨,顺着衣领灌满全身,可他胸腔里滚烫的喜悦熊熊燃烧,稳稳隔绝了所有寒意。
沈明远那句亲口许诺,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清晰无比。春节慰问结束、年底党委会、敲定副主任任职。
短短一句话,是他整整八年的蛰伏与期盼。
从初入职场懵懂笨拙的年轻干事,到日日跑腿打杂、遇事扛责、隐忍退让的基层老人。八年光阴,受遍冷眼,吃尽苦头,熬尽孤寂,所有委屈与付出,在今夜终于窥见破晓的曙光。
夜色深沉,家家户户灯火稀疏,唯有自家院落透出一缕暖黄灯光,透过门缝落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温暖的光影。
推开院门,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夜寒。
堂屋里,宁蕙心坐在木桌前低头缝补衣物,银针穿梭在布料之间,在昏黄灯光下起落交错,安静又温柔。
十岁的叶子安趴在矮脚方桌上,手肘垫着下巴,面前摊开半本课本,看似伏案学习,眼神却清亮通透,早已留意到归家的父亲。
见叶舟进门,叶子安抬眸,语气带着几分孩童独有的俏皮促狭,慢悠悠开口。
“哟,这不是新晋叶主任回来了?”
这一声称呼轻巧落地,瞬间冲淡了叶舟残留的几分酒意,心底积压许久的得意与畅快彻底翻涌上来。
他爽朗大笑,上前一把将小小的儿子从板凳上捞起,双手托着他凌空转了两圈。淡淡的酒气萦绕开来,惹得叶子安下意识蹙起鼻尖,连连躲闪。
“臭小子,就你嘴最甜!”
“快放我下来,头晕了!”叶子安小手胡乱蹬着,姿态是孩童的灵动,眼神却依旧沉稳清醒。
宁蕙心笑着上前,伸手稳稳接住挣扎的儿子,抬手替叶舟拍去肩头的尘土,凑近轻嗅,眉眼带着嗔怪。
“喝了不少酒吧,满身酒气。今天倒是开心,值得你这般失态。”
“值!太值了!”
叶舟摆了摆手,一屁股落座桌边,双手来回搓着,眼底亮得像燃着灯火,藏不住的振奋与欣喜。
他将晚间饭局的一幕幕细细道来,细节鲜活、历历在目。从初见塑料瓶时两位领导的微妙神色,到酒香漫开后的恍然大悟,再到席间闲谈、沈明远亲口许诺职位、曹志海暗中提点,桩桩件件,说得眉飞色舞。
宁蕙心静静听着,越听越是激动,紧紧攥住叶舟的手,眼底悄然泛起湿润的红意,声音微微发颤。
“当真?沈镇长真的亲口答应了你?”
“那还有假!”叶舟一拍胸脯,酒意上头,底气十足,“等年底春节慰问收尾,镇里一开党委会,我的副主任任职就彻底定下来!八年苦熬,总算熬出头了!”
多年清贫隐忍、看人脸色、辛苦操劳,此刻所有委屈尽数化作欣慰。宁蕙心眼眶通红,嘴角却止不住上扬,满心都是苦尽甘来的欢喜。
叶子安安静立在一旁,看着父母发自内心的喜悦,心底也泛起一丝柔软。
他深知,对于扎根基层、无权无势的普通干部而言,从普通干事到副主任,是跨越阶层、改变家境的天大机遇,是父母穷尽半生的执念。
可重生归来的清醒,让他无法沉溺于眼前的喜悦。
他太清楚体制内的规则,太明白前路的浮沉。口头许诺从不是最终结果,职场之上,得意忘形最易满盘皆输。前世无数功亏一篑、因小失大的案例,历历在目。
官场水深,行百里者半九十。
叶子安轻轻拉了拉叶舟的衣角,稚嫩的嗓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有力,带着远超年龄的审慎。
“爸,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
“养老院的工程是你的立身功劳,一定要盯死进度、卡死质量,半点纰漏都不能出。领导既然松口,事情已然八九不离十,但最后的路,最容易摔跤。稳住心态、踏实做事,不给任何人留把柄,才算真的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