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低头翻开报告。
办公室瞬间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叶舟背脊绷得笔直,端坐在椅子三分之一处,一动不动。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悄悄往下渗,手心早已全部浸湿。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沈明远神色平淡,不夸、不怒,只偶尔微微蹙眉,或是轻轻点头。
可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狠狠揪着叶舟的心弦。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分管镇长面前独立汇报工作,也是儿子熬夜帮他铺出来的唯一一条出路。一步错,全盘输。
沈明远越翻,目光越沉,注意力彻底落在纸面隐患与整改逻辑上。
他指尖捏着笔,没有批注,只反复轻敲桌面,节奏缓慢、沉稳,是领导深度思索的习惯性动作。
读到整改方案、层级站位、闭环留痕那几段时,沈明远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直至看到文末拔高站位、挂靠党委政府工作部署的段落,他笔尖骤然一顿。
沉默两秒,沈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
报告通篇读完,他合上纸页,抬眼重新看向叶舟。
目光审视、打量、琢磨,意味深长。
“小叶是吧?”
沈明远声音不高,自带上位者分量。
“我在,沈镇长。”叶舟身躯瞬间绷紧。
“别紧张。”沈明远忽然轻笑一声,“随便聊聊。”
这一声笑,不轻不重,却让叶舟心里更虚。
他分不清,这是善意缓和,还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抹拘谨的笑意。
“报告是你写的?”
沈明远目光锐利,直直射来,问题直白、切要害。
叶舟心头一跳,瞬间清醒——这是整段对话最关键的关口。
他没有夸大、没有推脱、没有邀功,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我昨晚连夜整理的。”
“按照曹主任布置的走访任务,我和钱大姐实地逐间核查隐患,连夜改了数遍。第一次写这种层级材料,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请您多批评指正。”
坦诚、踏实、不抢功、不藏拙。
沈明远收敛笑意,重新拿起报告快速扫览,像是在印证什么。
半晌,他抬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认可。
“谦虚过头了。”
“这份报告,逻辑、闭环、风险点、整改建议,比党政办很多文稿都扎实。”
“老曹快退了,倒是给镇里留了个有心人。”
一句认可,落得极重。
叶舟胸腔一热,八年默默跑腿的委屈、压抑、无人看见的辛苦,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
但他谨记叮嘱,半点不敢飘。
“都是领导部署得当,我只是照着工作要求踏实落实,以后还需要您多提点、多教导。”
功劳全部上推,姿态谦卑有度。
沈明远闻言眉梢微抬,再次笑了,笑意里多了几分欣赏。
“你这小叶,有点意思。”
他指尖轻点桌面,随口问询:“参加工作几年了?”
“八年,中专学历,一直在民政办一线。”叶舟如实应答。
“哈哈,不查你户口。”
沈明远摆了摆手,语气骤然正色,切入核心考核。
“报告问题找得很准,但我问你最现实的一句。”
“镇里财政紧张,危房改造要钱、要工期、要人力,没钱,怎么干?”
话音落下,办公室气氛瞬间沉凝。
这一问,直接卡死所有表面工作。
叶舟脑子轰然一懵。
他连夜打磨报告、琢磨站位、学习分寸、梳理隐患,唯独没算过具体造价、工期、预算明细。
这是他的盲区。
冷汗瞬间布满后背。
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只要说出一句“不清楚、没核算”,刚才所有好感、所有认可、所有铺垫,瞬间清零。
老实人的踏实,会直接变成能力不足、做事不周全。
电光火石之间,叶舟咬牙压住慌乱,强行调转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