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烆逸不无感慨地想，至少国内目前对他的议论整体上叫好多过唱衰。两年前他选择签约雪原而不是选秀时为他豪掷状元签的蓝焰俱乐部，那可是实实在在被蓝焰球迷疯狂讨伐过，甚至掀起北美媒体界骂战的。

之后整整两年，每一次他穿着雪原球衣到蓝焰主场作战，都会被洪水般的嘘声围剿。好在他心态实在稳得不像个初生牛犊，再放肆的倒彩都不影响他在蓝焰主场上演帽子戏法。

他心无旁骛在场上得分，场下自有球迷为他厮杀。

而两年后与雪原解约，把抢口对准他无情讨伐的变成了曾经坚定捍卫他的雪原球迷。

今天，也只是回国后万里长征的开端。往后他依然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甚至刁难。

希望回到家乡和家人身边对他来说是支撑吧。周烆逸想。

*

“非常期待能和他以及这么多优秀的队友、教练和后勤团队并肩作战，相信我们会齐心协力给大家带来最精彩的比赛。”

下午发布会，凌正刚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回到后台，就接到医生的电话。

“小正，你爸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一些新的情况......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治疗方案。他今天留院观察，你妈妈在这陪着他。你如果有空可以过来一趟，我会跟你们一起说明详细情况。”

“......好，谢谢张叔，我马上过去。”

他匆忙跟经理打了个招呼就赶往医院，听主治医生一一说明那些不太乐观的情况，又在病房里陪了很久，直到父母把他赶出来让他回基地。妈妈说新队伍第一次聚会，而且是为了迎接他和杰斯，缺席很不应该。

迎新party结束后，他独自回到家，形单影只的脚步声在冷冷清清的房子里回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着“欢迎”的小卡片，把它摆进一尘不染的书柜，然后洗了个冷水澡，终于能够放松一身的骨头躺下。

签约定下自己未来三年职业生涯的归宿，开发布会应付媒体的刁难，消化父亲病情恶化的坏消息，又强撑出笑容和新队友们互动交流。

漫长的一天。

他盯着书柜里那张卡片放空了半晌，捞起手机点开短信界面。

其实他昨天就收到了那条来自发件人“Alex”的短信，但像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抗拒，他没有第一时间点开，选择了不读不回。

他从小到大都是今日事今日毕，从不把暑假作业拖到最后一天的性子。他不喜欢心里总惦记着某件事未完成的状态。

所以把Alex的短信晾了整整一天，真是让他自己都惊讶的回避和拖延。

可惜那条消息不会凭空消失，他也做不到不看一眼直接删除。想来早晚要看，还是趁早解决吧。

【Zane… I’m sorry, man. For all the shit I put you through. I really didn’t have another way out.

I probably don’t deserve to call you my best friend anymore. If you never wanna talk to me again, I understand.

Truth is, I was a shitty friend...

I don’t know if you’re coming back.

Wherever you are, I'll always, always pray for you.

（Zane...兄弟，我很抱歉，对我给你造成的那么多麻烦。我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我可能已经不配称你为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再也不想跟我说话，我可以理解。

实际上我确实是个很烂的朋友...

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不管你在哪，我会一直一直为你祈祷。）】

凌正坐起身，看着气泡方块上的一行行白色文字，紧皱着眉头，锋利紧绷的下颌线暗示着某种被压抑的躁动。

他犹豫着，打了个You又删掉，退出界面锁屏。

但屏幕暗下的瞬间，他脑海中闪现出跃动的记忆碎片。

那是在飞机上，12岁的Alex坐在12岁的他身边，因初次感受到飞机起飞的震荡失重而吓得不轻，双眼紧闭，双手交握在胸前低声祈祷。

他从小就跟着大人满世界飞，第一次见到在起飞时祈祷的人。于是他好奇地打量嘴里念念有词的Alex，下一秒Alex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不由分说抓起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继续在引擎轰鸣巨响的裹挟中向那个他不认识的上帝祈求平安。

后来的很多年，他们像这样一起坐着飞机天南地北去打比赛，次数已多得数不清。每次他们挨着坐，Alex都会握着他的手祈祷。他从没跟着念念有词过，只是觉得好玩，于是一直默许甚至主动让Alex在祈祷时带上他一份。

过去的23年里，他从来没真心相信过有什么能决定他命运的、不可见的力量存在。

可是今天傍晚关上父亲病房门的瞬间，他的肩膀终于撑不住那座无形大山的重压，全身脱力靠在墙上，听见父亲因疼痛难耐而发出的呻吟穿越阻隔刺进他耳中，眼眶霎时发热。

那个瞬间，他想起Alex将他手包裹时虔诚的温度。

他突然就明白了，那些求神的人手中握着的是什么。

如果可以，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握紧它。

最终他还是解锁屏幕，再次凝视那个静静等待未曾变改的对话框，最上方那熟悉的老友的名字像一根无情的针，跟父亲的隐忍痛呼一道，扎在他心头留下永远填不平的洞。

【You only get one body. Nothing’s more important than your health. Take care.

（你只有一副身体，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照顾好自己。）】

他很快编辑好这条回复，停顿片刻，轻点发送。

然后他打开安静的微信家庭群。希望安静意味着他们都已安然入梦。

聚会结束时他第一时间把大合照分享给父母，也很快得到了他们的热情回应。他又点开那张照片，下意识地放大看角落比剪刀手的周烆逸。

看上去和五年前的大学生周烆逸没多大差别，一样的毛寸短发，一样的清爽潮男穿搭，一样深邃凌厉的眉眼，一样充满反差的柔和的酒窝。甚至领口里还是那条时不时在他梦中闪烁的，鲸鱼吊坠的项链。

凌正看着像素点拼凑出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心想：

这个人和五年前主动靠近他亲吻他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他，和他们，会走到哪儿去？

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短信。

【Thanks, man. That means a lot.

You're such a good person who deserves to be treated right by life. Hope everything goes well in Longcheng.

（谢谢，兄弟。你能这么说，对我很重要。

你是很好的人，值得被生活好好对待。希望你在龙城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