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烆逸话说完，尴尬地举头望了会儿明月，一句暗藏讥讽的疑问幽幽地飘来：

“躲我？”

开溜意图再次被看穿的某人猛一回头，不屑地回击：“哈，我躲你干嘛？”

凌正笑了，周烆逸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却好像在那笑中听见令人费解的疲惫，几乎怀疑自己脑子不清醒。

悠远的蝉鸣混着月光弥漫。周烆逸看着凌正向自己走来，本想说既然到了就进去跟大家伙打招呼吧，便能顺理成章地打破两人独处情形。但凌正走近后，他敏锐地嗅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也从凌正神色中证实那疲惫真实存在。

“你去医院了？”周烆逸下意识皱眉，问道。

凌正没有回答，只是在花园角落的秋千坐下，并用眼神示意对方坐另一个空秋千。见周烆逸板着脸不为所动，凌正又勾起嘴角：“坐会儿，你坐下我就跟你说。”

周烆逸盯着好整以暇仰视他的凌正，腹诽道：有病吧，爱说不说。

最后却还是败给好奇心，把一屋子队友暂且扔到脑后，决定优先解决自己一直隐隐担忧的那个问题。

两个秋千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够周烆逸借风闻见那丝令人不安的气味，远到够他不闪躲地看向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凌正抬头打量秋千架，像是很满意这个秋千足够结实。他慢悠悠地晃，轻声说：“没啥大事儿，就是去医院复查。”

“你的肩膀吗？”周烆逸视线立马转移到凌正左肩，追问道。其实正常复查没道理那么匆忙，也不可能耗时这么久，但他一听到事情和凌正的伤病有关，就因担心而丢了洞察力。

凌正大二时在比赛中伤到肩膀，也是因此错过第一次国家队邀请出战的世锦赛。好在手术后恢复良好，两年后也扛住了职业联赛的强度，新秀赛季发挥出色。但去年底常规赛中一次冲撞让他肩膀旧伤复发，造成将近两个月的赛事缺席。

凌正有些诧异。“你知道？”

“......网上报道很多，知道也不奇怪。”

“嗯哼，”凌正低声应着。见周烆逸还一脸严肃，他又笑道：“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你放心吧，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周烆逸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答复，怔愣一刹那，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凌正是认真还是玩笑，不自觉带着质问语气脱口而出道：

“你觉得我关心你的身体只是因为怕你打不出状元的身价吗？”

握着秋千绳的手越收越紧，一口气冲动地提到嘴边——

你真的觉得我希望你健康只是因为这样才能更好地为球队卖命。没想到我在你心里卑劣到这种程度。

这些愤懑的念头在心中横冲直撞，他终是无力地由着话到嘴边犹疑涌动又咽下。想来想去又气不过，起身就要走。

“原来真的关心我啊。”凌正轻笑，看着周烆逸的背影，在秋千上稳当地晃悠。“还好没猜错。”

周烆逸脚步一顿。

“你的手腕呢？恢复得好吗？”凌正紧接着问道。

这就是第二次让他俩在国家队擦肩而过的原因了。

“挺好的。”周烆逸深吸一口气，回头坦然直视凌正说：“不管你选择龙城的理由是什么，龙城都欢迎你。进去跟大家打招呼吧，都等着你呢。”语毕不由分说转身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他很快听到凌正起身的声音，三两步靠近，在侧后方紧跟他脚步。

“你跟Yulian关系很好啊。”

凌正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周烆逸还没反应过来，程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诶，凌正？你啥时候来的？你俩在这干嘛呢？”

“他刚到，迷路了，我正要带他进去呢。”周烆逸随口胡诌，直接越过程彻大步迈进走廊。

夏夜蝉鸣很快被一群青年们热情似火的欢笑声淹没。

*

聚会散场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凌正因为签约入队太极限，宿舍还没收拾好，就先回家睡了。

龙城是冰超建立初期的四支元老球队之一，历史悠久，但总部园区是几年前才建成的，崭新锃亮，硬件设施水平基本可以和浦鳄、领航者这些年轻但财力雄厚的南方豪门并驾齐驱。

周烆逸也是赶上好时候，大学一毕业就拎包入住高档公寓。都是双人套间，面积不算大，但朝向布局还算舒适，家电齐全。第一年周烆逸被分到和同期后卫住一屋，第二年这个后卫被交易到昆仑灵驹，周烆逸被任命副队长，便搬去了队长程彻那屋。

正式赛季期间比赛和训练节奏紧锣密鼓，球队会要求全员住宿舍，方便管理；客场作战时统一住酒店，睡前要查寝。到休赛期，选手就想住哪住哪了，只要能够保证自主训练。像程彻这个年龄段的选手大多已成了家，基本是赛季一结束就回去陪家人，周烆逸乐得一人独享套间，到新赛季开始再回归有室友的集体生活。

505的门一关上，程彻就开启了八卦模式，追着周烆逸问：“诶，你俩刚在小花园干啥呢？”

“刚不是说了吗，学雷锋做好事，给新来的带路。”

“真的吗？我不信！你俩背后的秋千还在晃呢！肯定坐着聊天了。”

周烆逸进屋，对趴门框边穷追不舍的老队长假笑出灿烂酒窝：“爱信不信。”潇洒关闭的房门昭示对话结束。

“总之你俩相亲相爱是好事哈！就这么团结友爱下去！打破坊间所有不和传闻！”程彻在客厅笑嘻嘻地喊，不知道的以为谁家地里丰收了。

周烆逸随手把音箱一开，音乐声仿佛瞬间张牙舞爪地立起屏障，把他懒得听的胡侃全轰走。

洗完澡在床上躺倒，周烆逸拿起床头的书翻了两页，又不知不觉拿起手机，轮流点开几个常用的社媒软件，开始漫无目的地在互联网当流民。

都不用他自行搜索，一条又一条冰超转会相关的新闻就被推送到他主页。

对于实力强劲的明星选手，有意向的俱乐部往往在选手进入自由转会市场前很长时间就开始接触并规划交易。

凌正是今年冰超交易市场最大的变数，因为没有人想过他会离开北美，他本人也是在五月底才下定决心回国，通过经纪团队和少数几家俱乐部私下接触，谈判时间并不算很长。

而明星选手往往是俱乐部最优先确定的交易，再以其为核心排兵布阵，在工资帽限制下做出取舍，尽可能优化阵容。

在没有比赛可看的休赛期，转会交易就是激醒平静海面的第一波浪。俱乐部的幕后团队使出浑身解数，用交易市场带来风谲云诡的大戏，球迷们一时惊吓一时惊喜，欣喜若狂或万念俱灰，都是为人津津乐道的经典环节。

签下凌正，就是龙城风暴新赛季打下的第一场胜仗。最后关头的奇袭，绝地反击，戏剧性着实拉满。

虽然周烆逸此前笃定龙城不是最优选，但既然凌正已经选择了龙城，不管是出于什么考量，他都不能说这是错误决定。

他必须承认，至少对龙城来说，这是好事，是能够给全队上下带来信心的好的变化。所以他也会以积极的心态迎接队伍的变化，迎接新赛季的挑战。

只是看起来，凌正要迎接的挑战，比其他球员还更复杂一些——

周烆逸点开了发布会的完整视频，好像明白了那个切片开头凌正状态格外疏离的原因。

在自由提问时间的前半场，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频频向凌正提出跟解约、雪原、北美联赛甚至状元签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关的问题，尖锐如“蓝焰的状元签落了空，雪原的三年新秀合同打了两年就解约，在龙城会不会也出现无法长期效力的情况”的贷款不忠不止一次地出现。

周烆逸都不用看完整场，看开头就能脑补完接下来的20分钟里凌正是怎样被狂轰滥炸。当然，龙城的负责人出来挡掉了大部分不相关提问，杰斯也帮忙解围，对记者们打趣说能否也对他提些问题，不然他今晚躺在床上可能会因为自己来到新球队却无人在意而睡不着觉。

凌正其实并没有显露出半点难以招架的无助，相反，他在麦克风和镜头前看起来从容到几乎冷漠，没有为那些过度臆测的、不礼貌的、甚至是诱导性的提问而表现出一丝愠色。

这一切像是全在他意料之中，他平静得仿佛已经把这些提问全都预演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