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车他就打开手机刷起海内外社媒。雪原俱乐部和凌正个人的声明原文都没有提到很具体的解约原因,只说双方发展规划出现分歧。但周烆逸和成信一样,直觉不像和平分手。
这种相当非常规的解约,一定是有重要症结的。不管困境是否关联着俱乐部和选手双方,困境必然存在。
“与教练组/队友发生激烈冲突”、“长期合同报价没谈拢”、“战术理念不一致”......网上铺天盖地的猜测和爆料,全是捕风捉影。
只要不是受伤了就好。周烆逸想。
即便“适应伤痕累累”是运动员从小就要学习的重要科目,周烆逸也难以接受“被伤病困扰”几个字出现在凌正名字边上。
他还太年轻,他有足以一次次攀高峰的傲人天赋和恒心,那些灿烂辉煌的可能性绝不该过早被熄灭。
一条刚发不久的热帖引起周烆逸注意。是凌正和经纪人今天一早被拍到落地申城机场,中午又乘机返京。图片说不上清晰,但已足够确认身份,也足够浦江巨鳄俱乐部的球迷提前开香槟。
毕竟冰超的转会窗口只剩明天最后一天了,至今国内外没第二家俱乐部有更靠谱的签约风声。浦鳄虽近两年成绩不算理想,但当之无愧是冰超顶级豪门,今年工资帽也有充裕空间,如果真的回国,浦鳄确实是凌正非常顺理成章的选择。
周烆逸看着照片上穿着一身黑遮得严严实实的高大青年,下意识将图像放大,却无法在模糊的像素点中拼凑出那双久违的眼。
犹豫着犹豫着,他点开相册里的个人收藏。里面照片也不多,方正的缩略图刚好凑满一屏幕。其中有一张是拍立得翻拍,相纸上载着两双笑眼。
一双是他日日能在镜子里见到的,一双是渐渐在他记忆里模糊的。
他忍着晕车的不适,盯了小小的缩略图半晌。最终他只是眨眨发涩的眼,放下手机,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涌动着,弥漫着。真热闹。真疲惫。
我们都是要到哪去呢?
*
回到龙城风暴总部园区时,万物都已染上橙黄霞光。
周烆逸摘了口罩往食堂走去,在远远经过宿舍楼不经意瞥了一眼。
宿舍楼角落站着一个高挑青年,一身黑T恤黑短裤黑帽子黑口罩。树丛里窜出一只奶牛猫。那青年垂眸看猫,又在周烆逸经过的最后一瞬间抬头。
周烆逸霎时感觉有一阵电流从胃袭击到天灵盖。
他竟前所未有地埋怨起自己的飞行员视力,让他毫无避让的余地,看清了那青年的一双眼。
双腿已经随惯性走出去好几步,他才陡然停下,待在原地消化刚才身体感知比大脑理解更快的画面。
良久,周烆逸终于决定去一探究竟。走到最后一个转角,却又停了下来,抓着脑袋上短短的毛寸发愁。
不可能吧。
宿舍里没人养猫,园区里也从来没见过流浪猫。所以刚刚肯定是被外星人夺舍,出幻觉了。嗯。
事已至此,还是先去食堂吃饭吧。嗯。
周烆逸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在最后一个转角前退却,决意忘了方才倏忽一眼背后的可能性。
但他刚迈出撤退的第一步,就听见一声猫叫,和一道被他锁在记忆中的声线。
“烆哥,好久不见。”
砰——心头无端回荡起冰球金字塔倒塌的巨响。
周烆逸数不清自己僵在原地多少秒。从他听见凌正的声音到他转身去直视凌正所用的时间,凑个整或许够他在冰上过掉一百号人了。胸膛里那颗心脏不受控地疯跳,他逼着自己以最小幅度深呼吸,肩膀纹丝不动不露出一丝破绽。
然后他转身,看到凌正摘下口罩露出一个他只能解读为挑衅的表情。
“戴着帽子口罩都被你一眼认出来了,眼神儿真好啊。”
周烆逸有种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但至少能保持表面镇静。
“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凌正单手捏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转,那手机在他手掌里小巧得像个挂件。他试探般直勾勾盯着周烆逸,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得吓人。半晌,他故作疑惑地反问:“我来这儿还能是因为什么?来找你?”
周烆逸不自觉避开那抹暗藏讥讽意味的笑,视线飘到凌正鸭舌帽的帽檐,脑海中闪过许多无序联想——
比以前壮实不少。
高了一些。
以前从不这样笑的。
凌正,你好像长大了。
七月底的京城已相当闷热,洗完澡刚换上的清爽衣服,现在好像又沁了层薄汗。锁骨上那条银质项链也没能帮周烆逸缓和一丁点胸膛里的燥热慌乱。
他无意识抿了一下干燥的下唇,抬头目不转睛直视凌正,故作镇静道:“嗯,那你慢慢看吧,我先走了。”
凌正骤然逼近一步,堵住正欲转身的周烆逸去路,问道:“你换微信了吗?”
像是本就无意等待对方回答,凌正轻巧地停下转动手机的动作,指着周烆逸透出手机轮廓的口袋,用着询问的句式,却是不容抗拒的语气。
“没换的话把我放出来吧。马上要做队友了,还躺黑名单里不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