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烆逸第十五个冰上的夏天。
“倏——倏——”他用令人眼花缭乱的步法滑行于障碍杆之间,高速拨球精准游走,轻巧挑杆射门,冰球稳稳打进挂着挡布的球门洞口,行云流水。
冰场另一端,助教用冰球搭了个金字塔,向周烆逸挥手。于是他随手勾住一个冰球滑过去,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朝十米开外的金字塔大力挑射,塔顶那不到3cm厚的橡皮圆盘被黑色闪电应声击落。
助教刚要喝彩,正在录像的手机屏幕上方跳出新闻弹窗,挡住周烆逸全神贯注瞄准第二球的身影。
“我去,凌正和雪原解约了。”助教倒吸冷气,脱口而出道。
周烆逸手一抖,球以比预期低得多的高度飞出,金字塔轰然倒塌。
站在场边的教练成信揶揄道:“哟,听见状元哥的名字心都慌啦?”
周烆逸像是全然习惯了这种调侃,并没被小老头贴脸舞cp的言论成功偷袭,只是熟练地转移话题:“师父,您上网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吧,被电诈盯上了我不一定能救你。”他边说边弯腰给冰刀套上保护套,假装看不见隔壁助教憋笑颤抖的肩膀。
“我都管不了你骑那肉包铁,你还管我怎么上网呢?!”成信音量瞬间提高,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周烆逸摘下头盔擦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跑火车,第无数次油盐不进地回击小老头对他宝贝摩托的质疑:“我在城里骑车没上过50码,遵纪守法一分没扣过,连磕碰都没有,事故率比您那四轮儿低多了!”
“嘿你个小崽子——”
成信抬手就要抽过来,周烆逸长腿一迈脚下生风,溜之大吉。
更衣室的门一关上,周烆逸紧绷的身体顿时松垮下来。他缓步走到置物柜边坐下,一时也没顾得上脱装备,眼神放空微微喘气。
怎么可能?
那个创造历史的北美联赛选秀状元、履历豪华到只会在爽文里出现、国内外都万众瞩目的天才中锋,正在赛场成绩和商业价值全面疯涨的上升期,怎么会突然解约?
不会是......受伤了吧?
年初季后赛凌正上场时间骤减,但雪原官方被采访问及时总是含糊其辞。如果真的是伤病,应该早有通报才是......
周烆逸脑海中的一连串疑问像该死的地鼠机似的,见缝插针往外蹦,灭之不尽。
导致他换下装备走进医疗室时,满目愁容几乎就被成信一览无余。
“还装,肯定在想你那状元哥的事儿呢,担心了吧?”成信拍拍按摩床示意周烆逸躺下。
“您老人家想象力够丰富的,平时闲着在家不会偷摸儿写小说呢吧?”周烆逸往按摩床上一趴,被成信不留情面的一套组合掌按得吱哇乱叫。
“你甭跟我贫嘴,”成信冷哼一声。“凌正解约这事儿闹挺大的,热搜榜上全是他。我看呐,雪原那个官方声明也就表面和平,实际情况肯定没那么简单!他真没给你透过信儿?”
周烆逸顿住,脑袋埋在呼吸孔里闷声嘟囔:“他能给我透哪门子的信儿啊,我跟他真不熟......”
成信对周烆逸回避话题的意图视若无睹。“啧,你俩球风其实挺合得来的,要是他回国打冰超,龙城把他签下来,你们其中一个转边锋,那这锋线组合绝对——”
“诶诶诶,越说越离谱了啊,”周烆逸听着成信逐渐兴奋的语气,果断打破自家师父的美好幻想。“小老头儿都一把年纪了还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啊——您轻点儿!”
成信泄愤似的把周烆逸当砧板上的肉揉搓,口头上却没再反驳。
周烆逸知道,小老头自己心里也清楚,凌正回国并且签龙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也就过过嘴瘾罢了。
凌正在北美联赛风头正盛,虽然之前因为状元签系列事件引发过舆论海啸,但“腥风血雨体质”换个角度说就是“超高话题度”,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他的天赋、他的成绩、他的国籍乃至他的颜值都能兑换成人气和商业价值。
所以即便跟雪原解约势必再次造成舆论风波,也一定还有大把球队排着队签他,他怎么可能直接放弃顶级联赛回国打冰超?冰超虽已经过四十余年发展成为亚洲第一冰球联赛,但和北美联赛终是有差距的。
退一万步说,他就算真打想回国打冰超,又有什么理由选择龙城风暴?龙城现在只是个季后赛一轮游、整整十年没进过总决赛的俱乐部,说好听点算个没落豪门,比起那些有钱有冠军的真豪门,实在差远了。
而且......在五年前那样被周烆逸伤害过后,凌正应该只想绕开他走吧。怎么可能还主动来和他做队友呢。
半晌,成信拍拍周烆逸的小腿示意按摩结束。周烆逸站起来,抽了两张湿巾,把按摩床上被汗水弄脏的地方擦干净。
“你们休赛假期快结束了吧?”成信收拾着东西随口问道。
“嗯,明天全员归队。”
“行。冲个澡早点回去休息吧。”成信没回头,背着身挥挥手。
周烆逸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突然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低声说:“师父,要是您能回来龙城做教练就好了。”
成信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周烆逸,手里拿着卷胶带转来转去,思忖片刻才开口:“阿烆,不管谁做教练,你都一定要相信自己。我知道你现在打球没小时候自在,也是做职业选手难免的坎。把这一关跨过去,会越来越好的。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
周烆逸低着头,成信难得柔软的话语反倒让他心里闷闷的,好像有抓不住的沉重气体在身体里四处游移。
他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师父”准备离去,又被成信叫住,听出后者语气中带着些小心翼翼——
“阿烆,你休赛期这俩月,有没有回家陪陪你妈?”
那团千斤重的气体瞬间集聚凝滞在肺里,令他呼吸都困难。
“回了,刚放假那会儿就回了。”他淡淡抿起嘴角,露出伴他长大的人很熟悉的那种乖顺微笑。“都挺好的,不用担心。”
*
夏天日头长,走出球馆时天还亮堂堂。周烆逸背着装换洗衣物的小包,戴上口罩,走到路边等车。
他跟成信顶嘴那两句倒也不算胡说八道,他确实是相当注意骑车安全的。俗话说得好,一个好骑手有五不骑:太冷不骑太热不骑,下雨不骑没时间骑。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有烦心事不骑。
他现在就心烦得很,所以他头盔都放球馆里没拿,打算在计费四轮车里吹着空调享受京城的晚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