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京艰难地拆解着尸体,剖开皮肉,挑断筋脉,再用刀尖刮骨,将骨头上粘连的血肉细细地清除干净。
这委实是一件力气活,仅拆分完一具骨架,柳玉京便已两手无力,满头大汗。
而那个明明长着亦如空的样子,却自称应无怖的少年,就只是在篝火边支着下颌,冷眼旁观着,似在默默品评着蛇妖拆骨剔肉的手艺。
“你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我不信你能做得比我好多少,”柳玉京麻木道,“这活计太恶心,太不轻松。”
应无怖嗤道:“耗去这么长的时间,只拆得一具,枉你长了这么大的个子,真是没用。”
柳玉京自是不服:“若是我的法术还在,剔骨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我只消打个响指,这些死人骨头全都要乖乖从肉里跑出来,自己整齐码好,哪里犯得上我亲自动手?我是妖怪,又不是屠夫。”
应无怖看着他:“你真是本事很大的蛇妖?”
柳玉京满脸嫌恶地甩着手上的血,皱眉道:“半点不假,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应无怖没说话,也不知道信未信,还是在悄悄计较着什么。
虽然对于蛇妖剔骨的手法很是嫌弃,但应无怖还是接纳了柳玉京,速度比柳玉京预想的还要快。
少年开始教柳玉京如何更快地完成剔骨,他亲身示范,动作行云流水,精准迅速到不可思议。
这样的事情,他大抵早已做过无数遍,才能有这样的熟稔。
柳玉京看得啧啧称奇,一阵唏嘘。
旁观许久,柳玉京终于忍不住问:“你费这么大的力气,目的是什么?”
他提出了几种猜想:“你是要烤人肉吃,又不喜欢有骨头的肉?还是,这里有什么商贩,愿意收购这种死人骨头……哦,又或者,这种脖子后头有烙印的人,本身就是罪人,你来追杀他们,将骨头带走,是想作为凭证。不过,那样的话,你只需割下他们的脑袋即可,何必这么麻烦……”
应无怖利落地拆解完最后一具尸体,将骨头由长到短,整齐码好,这才得空瞥柳玉京一眼:“你的手要是能有你的嘴这样灵活就好了,你该学学如何少说多做。”
柳玉京将自己的一双手伸给他看:“我自从有了这双手,便从未拿它们做过脏活累活,你看看,我这样的手,只能用来享受,摸一摸金樽玉盏、姑娘的柔夷也便罢了,可不是拿来干这种污糟事的。”
蛇妖其实修了一副好皮相,身量颀长,一双手也是修长得宜,只不过跟他的脸一样,美玉有缺,少了半截手指头。
“你那小指,是怎么了?”应无怖瞥一眼他的手,看似随口一问。
柳玉京一愣,看着自己残缺的指头,借坡下驴,夸大其词起来:“这都要怪我倒霉,遇到一个满肚坏水的恶徒,他同我刚一见面,便用法宝偷袭于我,活生生将我这半截手指熔去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那你的脸呢,也是那恶徒害的?”
“唔,那倒不是……”柳玉京道,“那就要怪另一个恶徒了。”
“照你这样说,是个恶徒便能伤你,你还是厉害的蛇妖?”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且这两个恶徒极为卑鄙,是趁我不备,暗算偷袭的。”柳玉京说得自然,眼也不眨。
应无怖倒也没接着反驳他,只是看着他的断指,沉默片刻。
柳玉京见他不说话,顺口道:“你怎么不作声了,难道还心疼我了?”
应无怖冷笑一声:“我只是在想,你的骨头少了一块,骨骼不全,飞升无望了。”
这话听得柳玉京一头雾水:“飞升?你们这里也讲这个?难不成你们的修炼方式,不看法力修为,看骨头长得好不好?”
应无怖没有正面回答:“明日,我带你去搭骨甍。”
说完,他便不再搭理柳玉京,顾自躺在用死人衣服铺就的地毯上,卧在一堆血肉中间,仿佛闻不见腥臭似的,翻个身睡觉去了。
看着那副属于少年人的清瘦脊背,柳玉京还是充满疑惑。为何亦如空不见了?为何应无怖长着他的样子?难道是玉幽奴复刻一回他的容貌,就此上瘾,又将这张脸用作了幻境的素材?
柳玉京一时想不明白,他举起从死人身上捡来的水囊,仰头饮下一口,心想,管他呢,至少有吃有喝,能活下去就行。
第二日,柳玉京方知道少年所说的骨甍是什么。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看见了它们——那些铁锈色的风蚀柱,竟是用层层叠叠的人骨垒砌而成的。
这些骨骼被分门别类,以一种极为精巧的方式逐层堆砌,陈年的骨骴相互挤压,几乎融为一体。经年累月,风吹来的赤沙浮土覆盖其上,远远看去,真以为是风蚀土柱。
“这些……难道都是?”柳玉京望着那连片的赤柱,一阵讶然。
“正是。”少年在晨曦中露出笑意,年轻的面容神采飞扬,“这一整座骨塔,叫作荒骨碣,而每三十三具尸首的骨骼,称为一座骨甍,骨甍搭成骨碣,就这样不断累积。”
“可是……”柳玉京张了张嘴,“可是目的是什么?”
少年双眼雪亮,笑得神秘:“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搭完一座骨甍后,柳玉京主动提出去狩猎,应无怖拒绝了,让他暂且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