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沐寒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寒毒发作,八年前的梦魇又一次来到他的梦中,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梦的最后是他娘沾着血沫的脸。
“娘,我以后好好练剑,你不要死好不好?”
“照顾好……晏……温……”
“娘——”
吕沐寒猛地惊醒,眼睛发酸,但是他并没有哭。他答应过他娘的,不会再哭。他要照顾好弟弟,如果他软弱,弟弟该依靠谁呢?即使是在父母的葬礼上,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尚且没亮,但他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拿起佩剑,朝修炼的紫竹林里走去。
从八年前那一日起,除了寒毒发作难以忍耐的时候,他日日刻苦修炼,没有一日偷懒。
丧父丧母之痛,寒毒砭骨之苦,他全都可以承受。但是他绝不能忍受自己身边的人,因为自己的懦弱无能,再受一丁点的伤害。
拿起剑来,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摆脱梦魇,平静下来。
等天完全亮了,他收起佩剑回到照水苑。房间内已经备好浴桶,紫檀案几上摆着一套新衣服,案边的金兽香炉里也燃起了药熏,连他的乌木烟枪和云锦烟袋都被摆的整整齐齐。
想来是管家林伯来过了。
林伯是吕家的老管家了,他本已提前还乡,却在八年前那件事后回来继续打理通清阁中日常事务。
明知道对他的病没什么作用,林伯还是会帮他准备药浴和药熏。
沐浴更衣后,他便和吕道昌一起向焰明峰出发了。
他们马不停蹄,在路上没耽搁半点时间,终于在日落前到了焰明峰的辖域,此时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半的路要走。
每每进入焰明峰的辖域,他就能感受到一种和通清阁迥然不同的灵气,并不排斥,相反的,让他很舒服。
火性的灵气压制着他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寒毒,搭上他的水烟,他可以暂时和正常人无异。
进了城镇,路上行人多了起来,两边摊贩叫卖的热闹,闹市里马骑不快,只能慢慢走着。
他们所到的城镇叫凤凰镇,到了这里就离焰明峰不远了,他们不急于这一时。吕沐寒拿出烟枪来,骑在马上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
现在天色也快黑了,他们要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八年来他来过无数次,早就对这里很熟悉了。只是今天的凤凰镇格外热闹,马在人群中艰难穿梭着,直到看到路边摊贩上摆满了灯笼和爆竹,他才想起来这两天是焰明峰的焰火节。
担心客栈满房无处落脚,他便用传声咒嘱咐八宝客栈的老板娘给他留两个房间。
八宝客栈是凤凰镇最合适的客栈,位置不算偏僻,但是足够远离闹市,客栈内不比城镇中心的豪华客栈差,但却低调不招摇,几乎不会有随随便便的客人入住,也就不用担心身份暴露引起的麻烦。除了本地人,只有他这种常来凤凰镇的人清楚。
八宝客栈的老板娘早就与这位阔绰的主熟络了,一口答应下来。等他和师尊慢悠悠地赶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等收拾好行李,吕沐寒打算出门去逛逛夜市。焰火节的夜市格外热闹,能买到许多平时买不到的稀奇玩意,吕晏温很是喜欢,他想去淘些通清阁没有的有意思的礼物,买回去送给弟弟。
“老板,这灯笼怎么卖啊?”一个打扮利落,身形高大的少年正在灯笼摊前问价,那家的灯笼款式最全,样式也最为精致,周围聚集了不少人也在挑灯笼。
“少侠好眼光,这可是沉香木的灯笼,镶的是上好的羊脂玉,点上蜡烛烛光温润透亮,离近了还能闻见这沉香木独有的香味,而且这款灯笼小店仅此一盏,你若要的话,三百两给你……”
听着摊主的介绍,吕沐寒目光也被吸引了去。那灯笼小巧玲珑,不管是沉香木框还是羊脂玉璧都雕工细致,玉璧细腻通透,没有半点瑕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三百两并不算贵。
“那我……”
“我要了!”没等那少年说完,吕沐寒已经将丝帛钱袋丢到了老板的手里。
“五百两整。”说罢他便从老板手里接过了灯笼。
“真是出手阔绰啊……”
“是啊是啊,不知是哪家的大少爷,这么贵的灯笼说买就买,眼睛都不带眨的……”
“嗯,就是看起来有人要不高兴了…”
“有戏看咯……”
围观的众人窃窃私语,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但小贩才不管灯笼到了谁的手里,他只管埋头数手里的银子。
“少侠有眼光!少侠慢走……”
吕沐寒并不在乎旁人议论,他旁若无人地提了灯笼,牵着马便要走。
“你给我站住!”
那被截了胡的少年见他要走才终于从难以置信中回过神来,站起身来,一个大跨步挡在了吕沐寒面前。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焰明峰少主秦焱。可惜他外出游历五年,才回焰明峰不久,偌大的夜市上竟无一人认出他。
好不容易从家里跑到凤凰镇来玩,本来爹娘和师尊反复嘱咐他低调行事不要惹是生非,奈何偏有人来找不痛快。从来只有他秦焱抢别人东西,哪有别人反过来抢他的道理?秦焱今天绝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秦焱近九尺的身高颇有些压迫感,此时又带了几分怒气,周围气压都低了不少,若是普通人此时怕是已经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了。
“做什么?”吕沐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已经逛累了打算回去了,挡在面前的这个毛头小子看起来有些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