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心里是极致的震惊,又不禁对妹妹孤身涉险的深深担忧。这丫头!胆大包天!
可与此同时,那字里行间故作轻松、甚至带点无赖撒娇的语气,那活灵活现、透着十足顽皮劲儿的逃跑小人,又与他记忆中妹妹古灵精怪、做了坏事后试图蒙混过关时的模样瞬间重合。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混合着极淡的、几乎升起就被理智压下的无奈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被气笑的冲动,撞上心头。他嘴角肌肉几不可察地轻微抽搐了一下,那是想笑又觉绝不该笑、必须死死压住的表情。他迅速垂眸,浓密长睫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只剩一片沉凝如水的肃穆。
五皇子赵瑾渊伸着脖子,看得更清。他不仅看清了字,更精准锁定了那个逃跑的小人——磕头小人的旁边引出一条线,线上连着那个背着包袱、踮着脚、还回头偷看的小人!这丫头!这种时候还不忘画图!还画得这么……惟妙惟肖!先磕头求饶,再偷溜逃跑,还特意用线连起来,好像是说“我磕完头就跑啦”——她是真觉得在跟父皇玩捉迷藏吗?!
他的心里虽然又是气又是急,可那小人滑稽又生动的姿态,与他印象中阿妹小时候偷溜出永宁宫、被他撞见时那副做贼心虚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一股不合时宜的想笑的冲动猛冲上喉咙,他赶紧死死咬住自己的嘴,飞快低头,目光死死盯住自己靴尖。
“看看!你们的好妹妹!朕的好女儿!”皇帝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颤,目光却如淬冰刀锋,缓缓扫过太子瞬间恢复平静无波、但下颌线紧绷的脸,和五皇子那快埋到胸口、只有微红耳朵尖泄露情绪的脑袋,“看看她多孝顺!多体贴朕!怕朕气坏身子,所以先斩后奏偷偷跑了!‘出去走走’,‘散散心’!还——画——图!画一个磕头的,还画一个逃跑的!”他几乎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最后几句,手指用力到几乎将信纸戳穿,“她当朕的皇宫是什么?当她公主的身份是什么?当这天下安危、皇室体统是什么?!是儿戏吗?!嗯?!”
最后那“嗯”字,尾音危险上扬。目光在太子那看似平静却隐约不自然的脸上,和五皇子那恨不得缩进地缝的头顶停留更久。
太子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心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他撩袍跪倒,声音力持平稳:“父皇息怒!龙体为重!瑾宁此举,荒唐至极。然此刻追究其过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马上将人寻回!她主仆二人,皆是深宫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孤身流落在外,多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恳请父皇暂息雷霆之怒,速做决断,以寻人为先!”
“父皇!”五皇子跟着“扑通”跪下,脸上只剩纯粹焦急后怕,眼圈微红,“阿妹她……她简直是胡闹!无法无天!外头什么样她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路途艰难,她以为是她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游山玩水吗?!父皇,得赶紧派人去追啊!她跑不远的!现在追肯定还来得及!”他是真慌了,那点因画面而生的荒谬感,早被心里的恐惧彻底淹没。
“追?怎么追?!”皇帝厉声道,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未散怒意,“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告诉全天下朕的永宁公主跑了?!让她这‘出去走走’的混账话,和这……不成体统的东西,传得朝野皆知、街谈巷议,沦为天下笑柄吗?!”
“如此,则需立刻暗中寻访,密而不宣!”太子提高声音,“父皇,瑾宁留下此信此画,看似儿戏荒唐,或正说明她此举乃一时任性冲动。她久居深宫,不谙世事,所见所闻不过书本戏文。二人同行,目标显著。只要我等行动迅速,立刻封锁消息,暗中派遣得力人手循迹查访,必能尽快将其寻回!眼下知情者仅限于永宁宫近侍及几处宫门值守,范围尚可控制。对外,可称公主‘突发急症,需静养避人’。父皇,迟则生变!”
皇帝喘着粗气,瞪着跪地的两个儿子。太子分析冷静、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老五焦急担忧也情真意切。那丫头……或许真如太子所说,只是一时糊涂。就她那点被娇养出的见识能耐,能跑到哪里去?
疲惫,一种深深无力感席卷而上。他跌坐回龙椅,揉着刺痛的额角,声音低哑下来:“暗中寻访……派谁去?”
他目光扫过太子。瑾岳最为稳重,思虑周全,自是最好人选。然而……江南盐税、春耕筹备,这些事正到紧要处,太子一时无法离京。
五皇子赵瑾渊立刻抬头,眼神急切:“父皇,让儿臣去!儿臣与阿妹年纪相仿,最知她的脾性!让儿臣去找吧!”
太子也立刻接口:“父皇,儿臣以为五弟确是合适人选。一来,五弟与瑾宁亲近,或能推知她去向;二来,五弟可明面上以‘代天巡狩,考察河工’为名去各地,既能掩人耳目,又可借官府之力沿途留意。暗中,则需挑选精于追踪、护卫、通晓江湖市井之道的得力人手,轻装简从,密访暗查。”他略一停顿,“儿臣举荐东宫侍卫统领陈镇。此人沉稳机敏,武艺高强,尤擅侦查追踪,且出身江湖,熟悉三教九流、各地关隘,善于暗中行事。有他率一队精锐好手护卫协助五弟,明暗相辅,当可确保周全,尽快寻回瑾宁。”
皇帝沉默听着,目光在沉稳长子与急切幼子间移动。让瑾渊去?这小子有些小聪明,身手也还行,但毕竟年轻……有陈镇那般老成持重者从旁协助,当能补其不足。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挥了挥手,疲惫道:“罢了……就依太子所言。瑾渊。”
皇帝目光落在五皇子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关乎你妹妹性命安危,更关乎天家颜面,绝非儿戏。你需谨记,此行一切以寻回瑾宁为首要,务必慎之又慎,不可鲁莽,不可张扬。凡事多听陈镇之见,若有疑难,即刻密报朕与你皇兄,不得擅专!”
“儿臣明白!定当谨遵父皇教诲!”五皇子挺直脊背,声音铿锵。
皇帝不再多言,提笔铺绢,快速写下一道手谕,盖印,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瑾渊,这道密旨,可调动沿途各州府暗桩,必要之时……亦可凭此向地方驻军求助,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关乎性命之危时,绝不可泄露瑾宁身份分毫!务必将她,平安地带回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儿臣领旨!纵使天涯海角,也定将阿妹平安寻回!”
皇帝目光最后落在太子的脸庞上,复杂难明。
“太子,陈镇及一应人选,由你即刻调配。代天巡狩的仪仗、文书,也由你亲自督办,尽快备齐。记住,”皇帝睁开眼,目光如电,“此事,仅限于今日在场之人知晓。对外,永宁公主便是‘急症静养’。”
“儿臣遵旨。”
兄弟二人躬身退出东暖阁。厚重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廊下天光正盛,空气清冷。兄弟二人并肩走出一段,直到远离乾元殿,确定四周无人,太子赵瑾岳才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一松。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同样一脸心有余悸的五皇子,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极度无奈、后怕与一丝残留荒诞感的疲惫。
“咱们这个皇妹啊……”太子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真是……从小到大,就没让人省心过。这次,实在是胡闹过头了。”
五皇子赵瑾渊也重重叹气,嘀咕道:“可不是么……留书就留书,还画那样的小人——先磕头再逃跑,还用线连起来……她是真不怕把父皇气出个好歹来。”他想起那磕头小人旁边引出一条线连着逃跑小人的画面,想气,又觉那画面实在太过“阿妹”,让人气不起来。可一想到阿妹此刻不知身在何处,那点哭笑不得立刻被更深忧虑取代。
“皇兄,事不宜迟,我得立刻回去准备。我与陈镇商量一下计划。”
“嗯。”太子点头,神色恢复沉稳,眼底忧色不散,“记住父皇的话,一切以找到瑾宁、确保她安全为首要。那丫头……”他顿了顿,摇头,“胆子太大,心思又活,你找到她,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她自小在宫里,锦衣玉食,何曾自己出过远门?怕是连银子怎么花、客栈怎么住都懵懂,身边就一个小桃……这要是路上病了、遇到歹人、或是银钱用尽……”
“我知道。”五皇子握紧袖中那方柔软绢帛,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重量,重重点头,目光坚定,“不管她躲到哪里,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得先找到她,把她平安带回来再说。其他的……等找到人,再跟她算账!”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转身朝东宫快步走去。春日明亮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光洁的石板路上。那封看似调皮讨饶、甚至带着稚气画作的留书,此刻只让他们感到无比沉重与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