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殿中两个人齐齐愣住。

赵老夫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求了女儿半天没求下来的事，竟被这个素来冷淡的外孙轻描淡写地应承了。

她张了张嘴，又是喜又是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连连点头，眼眶都泛了些红。

“逸儿……”赵贵妃秀眉微蹙。

“给了便给了。”李游逸抬起那双桃花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唇角微微一翘，“这事也不值当外祖母巴巴地跑一趟。只是有一条——叫表哥好生当差，莫让人挑出错处来，否则丢的不单是他自己的脸。”

“那是自然。咱们家的孩儿，性子都谨重……”

待赵老夫人喜不自胜地出宫去了，赵贵妃脸上的笑意立即如潮水般褪了个干净。她屏退左右，连贴身的大宫女都遣到了殿外，只余下母子二人对坐。一时间，殿内只闻得冰鉴里碎冰融化的细微磕碰声。

赵贵妃蹙着眉，方才面对赵老夫人时的那副从容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焦灼。

那双与李游逸有七分相似的桃花眼满是忧色，轻斥道：“逸儿！方才为何要应承你外祖母？他们赵家的仕途，与你何干？”她顿了顿，索性将压在心底的话一并倒了出来，“你……你近来是不是在朝政上掺和得太多了？”

李游逸听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倒不是对母亲，而是觉得这番话本身便荒谬得很。

他将身子往后一靠，歪在引枕上，那张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躺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颇为孩子气地恼道：“母妃这话，儿臣倒听不懂了。三哥在六部安插了多少门生，五哥手里握着半个京畿营，便是太子殿下，东宫那套班底也不全是父皇给的。哪个皇子没有自己的势力，怎么偏到了儿臣这儿，就算‘掺和’了？”

“你知道是为什么！”赵贵妃攥紧了帕子，指尖几乎快扎破掌心血肉。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底下的尖锐与惊惶，“逸儿，你知道缘由。母妃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平安安的，至于旁的东西，我们不争，也不该争。”

李游逸静静望着母妃，想她竟然认为掩盖差错的法子，是往后余生都不再行差踏错。

可只要李游逸还活着，那这个两人都没有道出口的秘密就会像一把悬而未落的铡刀，永远折磨着他们。

李游逸从引枕上直起身来，伸手覆上了赵贵妃攥紧帕子的那只手。

“母妃，”他的声音柔了下来，“有时候什么也不做，便等于是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别人手里。你不争，旁人就信你不争么？你不抢，旁人就觉得你无害么？”

李游逸顿了顿，那张轮廓精致得近乎瓷器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柔和怜惜的神情。他在这片昏暗的、沉沉的午后光影里，轻轻道：“母妃草木皆兵了。不过也没关系，等父皇宾天，我们便不必再这样疑神疑鬼、担惊受怕了。”

赵贵妃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说出话。

她望着小儿子那双在暗处盈盈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可那冷里又生出一丝极隐秘的、叫她不敢细想的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