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游逸歪在椅中,一只手懒懒支着下颌,“我不过是瞧崔少卿近日清减了些。莫非遇着什么棘手的事,料理不开?”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关切,又有些许懊恼,“如今这案子连三哥的户部也牵扯进去了,使绊子的人怕不少。我原不想叫你蹚这浑水的,奈何太子哥哥与父皇都看重你。”
崔竞澜办案素来利落,早将姜平贪墨抚恤银的账目查了个底掉。不独姜平,连带着户部里头为姜平核销假账的孙启,也一并揪了出来。
那孙启乃户部度支郎中,官阶虽不高,却掌着军镇粮饷、百官俸禄的调配发放。当年也是走了东宫的门路才补了这个缺,后来虽与三皇子一系走得近了些,可在旁人眼里,他头上始终悬着顶“东宫旧人”的帽子。毕竟在外人眼中,他若不仗着太子的势,怎敢这样胆大包天,与姜平一个鼻孔出气地贪墨?
崔竞澜自然看得出这层微妙关系,但他并不站队,分内之事不过是将证据严丝合缝的呈到隆安帝案头。
“……案子是繁复了些,但臣勉力尚可应对,不敢多劳殿下费神。待明日臣将整理出的卷目誊一份,送殿下过目。”
“费神倒没什么。只是父皇既命刑部协同,我也不想将得罪人的苦差尽推给你一人。更何况……”李游逸话锋一转,活像只思绪飘忽做事没长性的猫儿,出神道:“案子早些了结,我也好去你府上瞧瞧兔子养得如何了。”
崔竞澜微微一笑,也分不清这位九殿下是当真随心所欲,还是话里有话了,只答道:“兔子很好,较先前胖了许多。倒是九殿下——”
他顿了顿,眼睫在李游逸身上淡淡扫过,那目光极克制,像一把尺子在量一匹极薄的绢,量完便利落地收回去,“倒是九殿下与夏猎时并无二致。为案子劳心时,也当多加餐饭。”
“多加餐饭……”李游逸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慢慢滚了一遍,像在品一盏凉透了的茶,忽然便觉得索然无味。
他这些日子算是摸透了。崔竞澜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谁的队也不站,谁的船也不上,想是觉着隆安帝春秋鼎盛便铁了心要做纯臣。
可谁能真正做到独善其身呢?他不能逼着他与哪位皇子交好,可若是交恶……李游逸自觉使得上几分力气。
“什么多添餐饭?这些话我都听腻了,宫里的太医日日念叨,来了大理寺还要听!”李游逸站起身来,语调里带着几分懒懒的嗔意与微讽,“我不搅扰崔少卿了……有事尽管开口吧,横竖我是闲人一个。”
李游逸站起身来,衣袂轻轻一拂,那截月白色袖摆便像一片云似的掠过桌角,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崔竞澜正要起身相送,却见那道月白身影忽地一顿,像被冷风打折了的柳枝。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一瞬间褪尽血色,整个人捂住胸口,眉尖紧紧蹙起,喘得又急又浅,身子一晃,便要向前倾倒下去。
几乎是同时跨了出去,崔竞澜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那个摇摇欲坠的人接进了怀里。
手臂揽住对方肩背的瞬间,崔竞澜只觉怀中这人轻得不像话,腰背薄得像一页纸,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硌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雀鸟。
天下皆知,当今圣上的九皇子先天孱弱,太医院里为他立的脉案比其余皇子加起来还厚。那自胎里带来的胸痹之症,更是遍服世上补益心血之药也无济于事,发作起来便是生死一线。
“殿下——药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