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安帝朗声一笑:“好你个孟家小子!朕那么多臣工,偏你一个人把风头全抢了去!怎么,你要将鹿鸣山的畜生赶尽杀绝不成?”
孟九尧趋前几步,单膝跪倒在御阶之下,抱拳道:“臣不敢。臣不过是运气好些,恰巧遇上了那狼崽子。”他说这话时,眉宇间犹带三分未褪尽的戾气,唇角却微微上扬,说着不敢,骨子里那股炫耀劲儿藏也藏不住。
“运气?”隆安帝挑了挑眉,语气里含着几分玩味的嘉许,“朕倒觉得,这满场人里独你配得上这份运气。起来吧。”
他略顿了顿,朗声宣道:“孟九尧听赏——赐紫金鱼袋一袭,宝弓一张,赏黄金百两。”
话音刚落,御前两个小太监便捧了紫金鱼袋与一张乌沉沉的雕弓趋步上前。那弓通体沉黑,弓梢镶着两片赤金螭纹,在铜灯下泛着幽幽冷光。纵是不识货的,也知道这把弓断非凡品。
底下,丞相侧身朝镇北侯孟怀远拱了拱手,笑呵呵道:“当真是虎父无犬子,恭喜侯爷了。”
孟怀远客气地笑着应了,目光却沉甸甸地落在儿子身上。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混世魔王般的长子了,打小就是个不叫人省心的,今日虽疯了些,猎了狼,可也算给孟家长了脸。
但这等场合总该知道分寸!太子是储君,又是他实打实的亲表兄,孟家再煊赫,也不能在外头压过东宫一头去。他原以为九尧虽浑,这点子道理还是懂的,谁知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谁都不放在眼里,连句圆融话也不知说。
混账东西!
孟怀远在心里暗骂一句。
“好了。”隆安帝含笑道,“这狩猎的头名既出来了,咱们猜谜的头名也该揭晓了。”
御前太监得了示意,趋步上前,高声宣道:“今日猜中狩猎头名者——乃九殿下。”
满场又是一寂。
能在夏猎中随驾的本就不多,哪个不是人堆儿里滚出来的精明人?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在纸笺上写了太子。
还有少数几个,虽写的是五皇子李策,可无论如何,谁都觉着这等场合没人会不长眼地压过太子的风头去。
可偏偏,就出了这么个魔星。
这也就罢了,最出人意料的,还是九殿下那张纸笺上写的居然也是他。
“九殿下写的当真是微臣?”
孟九尧脱口而出,声音比方才回禀皇帝时还高半寸。
“说什么混话?御前奏对,岂容你大呼小叫!”孟怀远压低嗓子喝了一声,恨不能立时把这浑账儿子从御前拽下来踹两脚。可孟九尧浑然不觉,目光越过满场灯火,只顾直直落在高台上那角红衣上。
三皇子李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茶的手在唇边停了一息,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李策的反应最是直白。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琤,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原以为小九写的不是太子就是自己,便是再不济……怎么会是孟九尧?那个人什么时候入过小九的眼?
李琤倒是神色如常。
“这是觉得朕偏袒了?”隆安帝将底下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在眼底,淡淡一笑。他从明黄袖中抽出先前那张纸笺,随手朝孟九尧一抛。
孟九尧向前两步抢也似的一把抄起,随即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张冷金笺上墨迹已干,上头的字迹细瘦遒丽、锋芒毕露。
“孟九尧”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笔画之间不带半分犹疑,迅捷灵动,仿佛写它的人从头到尾便没有想过第二种可能。
孟九尧从来没觉着自己的名字这么好看过。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唇角不知何时已翘了起来,眉眼间那股子戾气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