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孟九尧策马入林，余下众人也纷纷整束行装。

太子李琤翻身上马，束袖佩弓，一袭玄色骑装衬得人愈发清贵端方。不远处五皇子李策也整装待发，少年意气风发，坐于马背上远远朝李游逸的方向望了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末了只扬声喊了句：“小九，五哥给你猎只狐狸养着玩儿！”

李游逸听罢，唇角微微一弯，算是应了。

李策得了这个笑，心头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当即扬鞭打马入了林。

满场人走得七七八八，李游逸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席间，只见三皇子李祈依旧安坐如山。对方案几上摆着一盏冰镇梅子汤，手边搁着卷翻了一半的《六韬》，通身上下没有半分要动弹的意思。

他推说自己前一日在帐中看书熬了夜，今晨起来便觉头晕目眩，现下又中了暑气，实在骑不得马。

隆安帝听了，不过淡淡一笑，说了句“既如此，便在席间好生歇着”，便转头看向另一侧，道：“竞澜，虽说你平日在大理寺只管审囚断案，可也不能荒废了骑射功夫。下场去，让朕瞧瞧。”

崔竞澜微微一怔，随即从容领旨，俯身行礼罢，也往马厩去了。

日头缓缓向西偏斜，猎场上的暑气却丝毫未减。

孟九尧自入林便没了踪影。

他身边那几个侍卫既不敢跟，又不敢不跟，只得远远缀着，可在林子里兜了大半个时辰连自家主子的影儿都没摸着。

领头侍卫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派人去禀告太子。李琤刚收了一箭，闻言不过微微一笑，将弓递与身边侍从，“由他去。九尧旁的不上心，弓马上的功夫倒还拿得出手。他既有主意，你们便不必跟着碍他的眼了。”

侍卫如蒙大赦，却又在心底暗暗叫苦：万一孟小将军在林子里出了什么差池，镇北侯问起来，太子担得住，他们可担不住。

李策倒是在林中与孟九尧碰了个正着。彼时他已猎了三五只野雉，正策马往林子深处去寻大牲，忽听得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孟九尧跨着那匹乌云鹘从密林深处冲出，马背上驮着一头半大的野猪，身上羽箭尚未拔出。

只见他玄色箭袖上溅了几点暗红血迹，也不知是畜生的还是自己的，脸上却丝毫不见疲态，眉眼间反倒带着一股子酣畅淋漓的快意。

“五殿下。”孟九尧勒住马，略一颔首，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不失礼数。

李策倒不在意这些虚礼，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马背上那头野猪身上，笑道：“你倒是不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九尧身后的林子，随口道：“往东边去，那边好像有成群的麂子，方才我听见动静了。”

孟九尧却摇了摇头，往马臀上抽了一鞭，只撂下一句话：“我要的是狼。”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秋风似的扎进了西边的密林。

李策怔了怔，旋即失笑。

日色一寸一寸向西沉去。山林间吹来的风终于带了一丝凉意，暑气渐收，天边的云被夕阳染作金红，一层一层铺叠开去，煞是好看。

围场上比午间更热闹。众人陆陆续续归来，马蹄声、人语声、猎物的嘶鸣声，交杂在一起。

他们各自身后跟着侍卫，马背上驮着或丰厚或单薄的猎物。也有少数几个空手而归的，正满头大汗灌着凉茶，嘴里直呼晦气。

太子李琤是最先回来的。他领着东宫侍卫从西边林子出来，身后猎物码得整整齐齐，从野雉到麂子，从山鸡到半大的野羊，品相俱佳，数目也颇为可观。

宫人上前接过他的弓，奉上冰帕，李琤接了，不紧不慢地拭着额上的薄汗，神色温润如常，仿佛方才不是去射猎，而是去林间散了趟步。

李策也回来了。他身后猎物的数目不输太子，只是品相参差些，倒有一头半大的野猪被横放在马背上，惹得好些人伸长了脖子瞧热闹。他翻身下马，也不管自己的猎物，头一件事便是仰头往高台上望。

李游逸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对上了李策的目光。他没有笑，也没有招手，只是静了一瞬，旋即又转开了脸，歪头与赵贵妃说话。

没给弟弟捉到狐狸……

李策心头那股涩意又漫了上来，还有些懊恼。

三皇子李祈端着茶盏走到李策身边，往他马背上的猎物扫了一眼，笑道：“五弟好身手。可惜三哥今日身子不爽，不能与你一道。”

李策忙一笑，拿袖子抹了把汗：“三哥骑射可不比我差，只是素日更好读书，哪像我从小跌打惯了。”他嘴上说着，眼睛却还是往高台上瞄。

李祈顺他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一笑。

崔竞澜回来得最晚。他的马背上猎物不多——三只野雉，两只灰兔，品相倒是干净利落，居然都是活的。他翻身下马，将弓箭交与侍从，脸上没有半分惭色，倒像是去办了一趟公差回来，神情平静得近乎寡淡。

吏部一个与他相熟的官员凑上来打趣：“崔少卿，这就是你的本事？你那状元的弓马课，怕是蒙混过关的吧。”

崔竞澜也不恼，只淡淡道：“猎不在多，够用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