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别取了。我来取。”
“好。”
“男孩叫卫安。平安的安。希望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女孩呢?”
“女孩叫卫宁。安宁的宁。希望她安安宁宁地过一辈子。”
卫峥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卫安,卫宁。好听。比你以前取的好听。”
“我以前取过什么名字?”
“你以前说,男孩叫卫小满,女孩叫卫小虎。”
“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但我记住了。”
顾衍之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
回到食肆的时候,裴仲远正坐在枣树下喝茶。他看见他们回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怎么样?”
“师父,我怀孕了。一个月了。”
裴仲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那些皱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欢喜。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欢喜。
“衍之,你要当娘了。”
“嗯。”
“我要当师公了。”
“嗯。”
“孩子出生以后,我教他写字。”
“好。”
“教他读书。”
“好。”
“教他做人。”
“好。”
裴仲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把眼泪和茶一起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卫峥睡在地上,裹着一床薄被子,呼吸均匀。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的脸。没有冷意,没有戒备,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即将当爹的男人,睡着了,做着也许普通也许不普通的梦。她想知道他在梦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梦是私人的,是他唯一可以不和她分享的东西。
“卫峥。”她轻声叫了一声。
他没有醒。
“卫峥,我们有孩子了。”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的眼眶湿了。因为她在那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里听见了一个字——“宁”。卫宁,他们女儿的名字。他在梦里叫女儿的名字。
“卫峥,我们的女儿叫卫宁。安宁的宁。她会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一个好人,生一堆孩子。她会像你一样,不会说话,但会做灯笼。她会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用行动证明爱。她会幸福,比我们幸福。”
他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像他的人一样,不会转弯,不会低头,不会服软。但他会做梦,梦里会叫女儿的名字。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醒着说“我爱你”,她只需要他睡着的时候叫女儿的名字。叫了,就说明他在想她们。想她们,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顾衍之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不是她做的菜,是卫峥炖的鸡汤。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缝,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挂着露珠。她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听着卫峥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安心的曲子。她不想起床,想再躺一会儿。但鸡汤的香味太浓了,浓到她躺不住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走进厨房。
卫峥蹲在灶台后面,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
“鸡汤好了。”
“你炖的?”
“嗯。”
“你不是不会炖鸡汤吗?”
“学了一年半了,应该会了。”
“你去年炖的鸡汤,咸得我喝了一壶水。今年炖的,应该好了。”
“今年我少放了盐。还放了红枣、枸杞、当归、黄芪。王大夫说,这些对孕妇好。”
顾衍之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透过蒸汽看见锅里的鸡汤——金黄色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鸡肉已经炖得脱骨了,红枣、枸杞、当归、黄芪在汤里沉沉浮浮。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鲜,咸,甜,还有一点药味。不难喝,但也不怎么好喝。
“好喝吗?”卫峥问。
“好喝。”
“真的?”
“真的。比去年的好喝一千倍。”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顾衍之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那些空的地方,那些裂缝,那些伤疤,都被这个男人填满了。不是用语言填的,是用行动填的。他劈柴、生火、炖鸡汤、做灯笼、纳鞋底、砌灶台,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填补她心里所有的空缺。她不空了,她满了。
“卫峥。”
“嗯。”
“你以后可以天天炖鸡汤了。”
“你不腻?”
“你做的,不会腻。”
卫峥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顾衍之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卫安和卫宁。他们会在这样的清晨醒来,闻着鸡汤的香味,跑进厨房,爬上她的膝盖,说“娘,我饿了”。她会说“等一下,菜马上好”。他们会噘着嘴,不高兴。她会从锅里捞一块鸡肉,吹凉了,塞进他们嘴里。他们会笑,笑得像春天的花。
“卫峥。”
“嗯。”
“我们要当爹娘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从你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的那天起。”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起李莲英说的那句话——“你会有孩子,会有孙子,会有曾孙。你的孩子会像你一样,正直,善良,聪明,勇敢。他们会继承你的光,把大梁朝照得更亮。”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愿意相信她的光不会灭,会传下去,传给卫安,传给卫宁,传给他们的孩子,传给一代又一代的人。大梁朝需要这束光,她需要这束光,卫峥也需要这束光。光在,他们就在。光灭了,他们就停。光再亮起来,他们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