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是在炒菜的时候发现的。那天中午,她正在做辣子鸡丁,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翻滚,呛人的辣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她扔下锅铲,冲到院子里,蹲在枣树下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赵寡妇从厨房里追出来,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顾姑娘,你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恶心。”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没有。今天早上吃的粥,卫峥炖的,应该没问题。”
赵寡妇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顾姑娘,你是不是有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有什么?”
“孩子。”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孩子,她和卫峥的孩子。那天她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卫峥说“好”。她以为那只是说说,不会那么快。但也许,也许已经有了。在她的肚子里,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到。但她的手在发抖,因为她在摸的不只是肚子,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即将到来的、会改变她一生的人。
“赵婶,你怎么知道?”
“我怀小虎的时候,也是这样。炒菜闻到油烟味就恶心,早上起来干呕,爱吃酸的,不爱吃辣的。”
“我现在还不确定。”
“去找大夫看看。东街的王大夫,医术好,人也好。你去让他把把脉,就知道了。”
顾衍之站起来,擦了擦嘴,走进厨房。卫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辣子鸡丁。他的动作很笨拙,鸡丁炒糊了,辣椒炒黑了,花椒炒焦了。但他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锅里的菜,一刻都不敢离开。
“卫峥。”
他转过头,看见她苍白的脸,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吃坏东西了?”
“没有。赵婶说,可能是有了。”
“有什么?”
“孩子。”
卫峥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手在抖,因为他看见了——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真的?”
“不知道。要去找大夫看看。”
“现在就去。”
卫峥解下围裙,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厨房。赵寡妇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抹眼泪。
“赵婶,你哭什么?”小虎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衣角。
“没哭。风迷了眼。”
“今天没风。”
“……那就是沙子迷了眼。”
“今天也没沙子。”
赵寡妇看着小虎,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跟顾姨学的。”
赵寡妇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的辣子鸡丁已经糊了,锅底黑乎乎的,冒着焦味。她端起锅,把糊了的菜倒掉,重新洗了锅。她要替顾衍之把这道菜做完,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顾衍之不能再闻油烟味了。
王大夫的医馆在东街的拐角处,离如故食肆不远。顾衍之和卫峥走进去的时候,王大夫正在给一个病人开药方。他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
“顾姑娘?你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王大夫,我想让你帮我把把脉。”
“把手伸出来。”
顾衍之伸出手,放在脉枕上。王大夫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听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顾姑娘,恭喜你。你有喜了。一个月了。”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脉枕上,滴在王大夫的手指上。王大夫没有缩手,由她滴着。
“顾姑娘,你身体很好,孩子也很好。回去好好养着,别累着,别闻油烟味,别吃辛辣的,别做剧烈运动。前三个月是关键期,要小心。”
“好。”
“还有,让你相公多陪陪你。怀孕的女人容易多想,需要人陪着。”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卫峥。他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个铜铃。
“卫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一个。”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好看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了光,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她在这光里看见了他们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院子里跑,在枣树下玩,在灶台边等着吃她做的菜。他们会长大,会离开,会回来。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夕阳。
从医馆出来,顾衍之和卫峥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顾衍之走在前面,卫峥走在后面,隔着两尺的距离。但他的手一直伸着,随时准备扶她。
“卫峥。”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怀孕了,不是生病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手一直在抖?”
“因为我在想,孩子生出来以后,叫什么名字。”
“你想好了吗?”
“没有。想了几个,都不好。”
“说来听听。”
“卫顾。卫衍。卫峥衍。顾峥卫。”
顾衍之笑了。“你取的名字,怎么都这么难听?”
“我不会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