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是在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那条手帕的。手帕是白棉布的,叠得方方正正,塞在一个旧木匣的夹层里。木匣是裴仲远留给她的,里面装着她前世在提刑司用过的一些小物件——一支毛笔、一方砚台、一块镇纸、一枚印章。她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但那天她无意中敲了敲木匣的底部,听见空洞的回响。夹层。她撬开夹层,里面躺着这条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梅花,五瓣,花心处有一点暗红色的渍迹——不是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粉末,粘在白色的棉布上,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她把手帕翻过来,背面绣着两个字——“证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证物,这是提刑司的证物。它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只木匣的夹层里?怎么会出现在她重生后的世界里?
“师父。”顾衍之拿着手帕走到院子里。裴仲远正坐在枣树下晒太阳,闭着眼睛,像一只老猫。他听见她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她手里的手帕,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苍白,是灰白。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不知所措的灰白。
“你找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什么东西?”
“证物。永安十三年的,李秀莲案的证物。”
顾衍之的手猛地收紧了。李秀莲案,她审错的第一个案子。她判了李秀莲斩立决,李秀莲死了。她死了以后,她的儿子一直在上访,说他娘是被冤枉的。没有人理他,因为案子是顾衍之审的。顾衍之不会错,她是大梁最厉害的提刑官。但她错了,错得离谱。真凶是赵铁柱,他已经认罪了,案子已经翻了。但这块手帕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会在裴仲远手里?为什么会被藏在这个木匣的夹层里?
“师父,这块手帕,是你藏的?”
“是。”
“为什么?”
“因为这上面有李秀莲的血。”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李秀莲的血,在她手里,在她师父的匣子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藏了这么多年。她审案的时候,李秀莲跪在她面前,哭着喊“大人,我是冤枉的”。她没有信她,因为证据太充分了。但证据是可以伪造的,血不能。血是真的,血不会骗人。这块手帕上的血是真的,它告诉顾衍之——你错了,你真的错了。
“师父,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告诉你,你错了。你是我的徒弟,我亲手教出来的。你错了,就是我错了。我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顾衍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充满愧疚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藏起这块手帕——不是怕她丢脸,是怕她自己。怕她知道真相以后会崩溃,会怀疑自己,会再也审不了案。他保护了她,用一种错误的方式。
“师父,你知道李秀莲是被冤枉的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审完案的那天晚上。我看了所有的证据,发现了一个疑点——那封密谋信上的墨迹和李秀莲平时用的墨不一样。她用的是松烟墨,信上用的是油烟墨。两种墨,颜色不同,气味不同,连笔锋都不同。她不可能在写密谋信的时候换一种墨,因为她平时根本不用油烟墨。她的书房里没有油烟墨,一瓶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案子已经判了。李秀莲已经被斩了。告诉你也晚了,她回不来了。”
顾衍之蹲下来,蹲在裴仲远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粗糙,在发抖。她用自己手的温度暖着他的手,暖了很久,他的手终于不凉了。
“师父,你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
“是。”
“但你保护我的方式错了。你应该告诉我,让我改。改了,以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你不告诉我,我永远不知道自己错了,永远会犯同样的错。”
“你后来没有再犯过。”
“那是运气。不是能力。”
裴仲远看着她,眼眶红了。“衍之,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因为你真的长大了。”
顾衍之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靠在裴仲远的肩膀上,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已经长高了,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枣。再过一个月,它们就红了。红的时候,她会摘下来,给裴仲远吃。他会说“甜”,她会说“酸”。两个人会争,争到最后,她会认输,说“你说得对,是甜的”。因为他的牙不好,吃不了酸的。她不能让他吃酸的,所以她说甜的。这就是爱。爱不是对错,是甜的。
顾衍之拿着手帕去了县衙。周明远正在审案,一个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她坐在大堂后面的偏厅里等,等了半个时辰,周明远才进来。
“顾姑娘,你怎么来了?”
“周大人,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李莲英。”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太监总管?你查他做什么?”
“因为他在看着我。从京城到清河县,从清河县到京城,从始至终。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做。他只是看着,看着我生,看着我死,看着我重生,看着我活到现在。我想知道为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褪了色,但干净。他在这块蓝布下面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审过很多案,判过很多刑。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怕了。但他怕李莲英。因为李莲英不是人,是鬼。鬼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你只能等,等他出现,等他开口,等他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