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小虎!是我的名字!”
“对。”
小虎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我是小虎!我是小虎!”赵寡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去年小年,她和小虎在清水村的老房子里,灶台是冷的,锅里是空的,小虎饿得哭。她抱着小虎,说“娘明天给你做好吃的”。但明天没有好吃的,后天也没有,大后天也没有。她洗了一年的衣服,攒了半年的钱,才在除夕那天买了一只鸡,炖了半锅汤。小虎喝汤的时候说“娘,好喝”,她哭了。今年不一样了。灶台是热的,锅是满的,小虎有木剑了,有新衣服了,有学上了。他不哭了,她也不哭了。
“赵婶,”顾衍之端着一盘饺子走出来,“吃饭了。”
赵寡妇擦了擦眼泪,走进厨房。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小虎爬上了椅子,抓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小虎,慢点吃,别噎着。”
“顾姨,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还有很多。”
小虎又抓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赵寡妇在他旁边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裴仲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着酒。卫峥坐在顾衍之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鱼是清蒸的,刺很多,他把刺挑干净了才放进她碗里。顾衍之看着碗里那块没有刺的鱼肉,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鱼刺的?”
“刚才。”
“跟谁学的?”
“跟你。你看你每次吃鱼,都会先把刺挑干净再吃。我看了很多遍,看会了。”
顾衍之笑了,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很鲜,没有一根刺。她咽下去的时候,眼眶湿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男人在用最笨的办法爱她。他不会说情话,不会送花,不会写情诗。但他会看她吃鱼,学她挑刺,把挑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他把她放在心里,放在每一个细节里,放在每一天的生活里。她不缺花,不缺情诗,不缺甜言蜜语。她缺的是一个人,一个愿意看她吃鱼、学她挑刺、把挑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的人。
“卫峥。”
“嗯。”
“以后我也给你挑鱼刺。”
“不用。我自己会挑。”
“我知道你会。但我想给你挑。”
卫峥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吃鱼,把脸藏在碗后面。
顾衍之看着他,笑了很久。
除夕夜,下雪了。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顾衍之站在门口,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
“卫峥,下雪了。”
卫峥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花。
“你小时候在京城见过雪吗?”
“见过。”
“大吗?”
“大。比这个大。”
“你堆过雪人吗?”
“堆过。”
“和谁?”
“和我妹妹。”
“你妹妹叫什么?”
“卫兰。”
“她喜欢你堆的雪人吗?”
“喜欢。她说‘哥哥堆的雪人最好看’。”
“她后来呢?”
卫峥沉默了。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拂去,由它们在那里停着,慢慢地融化。
“死了。卫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她五岁。和我一样大。但她是女孩,女孩不留活口。律法说的,谋反罪,男童未满十岁可免死,女童不分年龄一律处死。”
顾衍之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想起前世在提刑司审过的那些案子,那些被株连的女童,那些在刑场上哭喊着“娘”的孩子。她判了那些案子,判了那些该死的人,但那些孩子回不来了。她们的眼泪干了,声音哑了,身体冷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一个断案的。
“卫峥,你恨不恨?”
“恨过。恨大梁律,恨赵光远,恨裴仲远,恨所有人。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你说过,断案的人不能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公正。我恨他们,是因为我有私心。放下私心,就不恨了。”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雪花在他手背上融化成水。她用自己手的温度暖着他的手,暖了很久,他的手终于不凉了。
“卫峥,以后每年的除夕,我都陪你过。我们包饺子,放鞭炮,看雪。你堆雪人,我给你的雪人戴围巾。你妹妹在天上看着,她会高兴的。”
卫峥抬起头,看着天空。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但他觉得那不是盐,是妹妹的笑声。五岁的卫兰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跑,追着他堆的雪人。她说“哥哥,雪人好丑”,他说“丑你也喜欢”,她说“因为是哥哥堆的,所以丑也喜欢”。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第二天,禁军来了,杀了所有人。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笑脸。
“衍之。”
“嗯。”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相信。”
“那我下辈子还找你。”
“你怎么找到我?”
“你做菜,我劈柴。你做的菜那么香,我闻着味道就找到你了。”
顾衍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雪花落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泪。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上的雪,看着它们在夜空中飞舞,旋转,坠落。她想起前世的自己,站在菜市口的刑台上,血从脖子上涌出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她以为那是她人生的终点,现在她知道那不是终点,是起点。从那个圆形的血泊里,她走向了另一条路——一条通往清水村的路,一条通往卫峥的路,一条通往这间小小食肆的路。路的终点在这里,在这个下雪的除夕夜,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哪里都不想去了,因为她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