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的时候,卫峥在厨房里砌了一座新灶。不是原来的灶不好,是原来的灶太小了,只能同时放两口锅。现在生意好了,客人多了,两口锅不够用。卫峥说,砌一座三眼灶吧,可以同时放三口锅。顾衍之说,你会砌灶吗?卫峥说,不会,但可以学。
他学了三天。第一天去县城找了泥瓦匠王师傅,在王师傅家看了一整天,看人家怎么和泥、怎么垒砖、怎么留烟道。第二天回来,把旧灶拆了,把砖一块一块地清理干净。第三天开始砌。他砌得很慢,每一块砖都要比划半天,放上去又拿下来,拿下来又放上去,来来回回好几遍,才肯抹泥。顾衍之蹲在旁边看,看他那双大手捏着小砖刀,笨拙地往砖缝里抹泥。泥抹多了,溢出来;抹少了,砖不稳。他抹了好几遍,才抹出个差不多的样子。
“卫峥,你累不累?”
“不累。”
“你蹲了一下午了。”
“不累。”
“你的腿不麻?”
“麻了。”
“麻了还说不累?”
“麻是麻,累是累。不一样。”
顾衍之笑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砌灶。灶膛一点一点地成形,烟道一点一点地通天,灶台一点一点地变平。他砌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砌到晚上,中间只喝了一碗水,吃了一个馒头。天黑的时候,灶砌好了。三眼灶,三口锅,一大两小。灶台抹得平平的,烟道留得顺顺的,灶膛烧得旺旺的。
“好了。”卫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衍之走过去,摸了摸灶台。灶台是温的——不是火烧的,是他的手温。他用那双粗糙的手,一块砖一块砖地摸过去,把灶台摸得又平又滑。
“卫峥,你以后可以改行砌灶了。”
“不改。”
“为什么?”
“我只给你砌。”
顾衍之笑了,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厨房照得亮堂堂的。卫峥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看着灶膛里的火,谁都没有说话。
“卫峥。”
“嗯。”
“你说,这灶能用多少年?”
“十年。”
“十年以后呢?”
“再砌一座。”
“你那时候多大了?”
“三十五。”
“三十五岁还砌得动吗?”
“砌得动。五十岁也砌得动。”
“七十岁呢?”
“七十岁砌不动了。”
“那七十岁的时候怎么办?”
卫峥想了想。“七十岁的时候,让小虎砌。他跟我学会了。”
顾衍之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靠在卫峥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了一句——“卫峥,你连七十岁都想到了。”
“嗯。”
“你想得很远。”
“不远。就在眼前。”
“七十岁还在眼前?”
“有你在,每一天都在眼前。没有你,多远都不在眼前。”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这个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不会写情诗。但他说的话,比甜言蜜语甜,比花好看,比情诗动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如故食肆贴上了新的春联。春联是裴仲远写的,上联“如故食肆如故味”,下联“新年新灶新火候”,横批“烟火人间”。字还是那么好看,笔锋凌厉,筋骨分明。顾衍之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师父,你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老了,不如以前了。”
“比以前好看。以前的字太锋利,现在的字有温度。”
裴仲远愣了一下。“温度?字还有温度?”
“有。以前的字像刀,现在的字像手。刀是冷的,手是暖的。”
裴仲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说他变了——不是字变了,是人变了。他以前是刀,现在是手。以前砍人,现在握人。以前冷,现在暖。他是暖的,字也是暖的。
“衍之,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因为你真的长大了。”
顾衍之笑了,挽着他的胳膊走进食肆。灶台上摆满了菜——芋儿鸡、红烧肉、清蒸鱼、辣子鸡丁、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她做的,每一道都是她的拿手菜。
“师父,今天小年,我们吃顿好的。”
“好。”
赵寡妇带着小虎来了,小虎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是卫峥新做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字——“小虎”。字是卫峥刻的,歪歪扭扭的,但小虎很喜欢,走到哪里都带着。
“卫叔叔,你看,我的剑!”
卫峥蹲下来,看了看剑身上的字。“嗯。”
“这个字念什么?”
“小。”
“这个呢?”